“走!去格勒珠尔根城大营!”他咬着牙,亲自把豪格和岳托扶上马背,让两个亲兵左右护着,自己带人断后,一路往杜度驻守的格勒珠尔根城大营疾驰.
跑出去没二里地,有个亲兵小声提醒:“贝勒,您的金顶头盔落刚才那儿了……是大汗前年赏的那个,上边还镶了东珠呢。”
阿济格勒住马缰,骂了句娘,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来路,又听见身后马蹄声隐约更近了几分,终究是怕中了埋伏,只能啐了一口:“算老子倒霉!等回头打回来再捡!便宜那帮兔崽子了!”
说罢催马便走,一队人马慌慌张张消失在夜色里。他心里还在滴血——那头盔可是皇太极赏的,平日里宝贝得不行,擦得锃亮,这回丢了,回去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东面主战场,厮杀早已进入白热化。
杜度奉皇太极之命正面牵制多尔衮,攻势一波猛过一波。盾车推着往前压,弓箭手在后轮番齐射,步卒喊着号子冲击营寨栅栏,攻势像潮水一样,退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寨前的土地都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
多尔衮亲自站在寨门楼上指挥,正白旗的精锐沿着土墙死守,滚木礌石、箭矢火油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阿敏带着镶蓝旗的人马守在左翼,时不时派出骑兵冲出去袭扰杜度的侧翼,逼得分兵防备,没法全力攻坚。
可说是袭扰,阿敏手下的骑兵每次冲出去晃两圈就回来,根本不往死里打,跟逛大街似的。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而且比旁人想的深得多。
所以他故意划水。
镶蓝旗是他的家底,拼光了他在朝堂上就没话语权了。最好的局面是:多尔衮和皇太极两边死磕,再加上明军暗中下绊子,两边都残了,他镶蓝旗就能坐地起价。到时候不管是皇太极赢还是多尔衮赢,都得求着他,他要草场要人口,谁都不敢不给。
阿敏捻着胡须,望着寨前厮杀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坐山观虎斗,才是最划算的买卖,傻子才冲在前头当枪使。
从天黑打到后半夜,寨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渗进黑土里,踩上去黏糊糊的。正白旗伤亡也不小,土墙好几处都被冲垮了,士卒顶着缺口死战,阵线一点点往后缩。
“贝勒!东翼快顶不住了!杜度的骑兵冲进来了!”亲兵跑过来禀报,声音都带着颤音,脸上还溅着血点子。
多尔衮脸色不变,伸手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亲卫队跟我上!把缺口堵回去!”
他正要往下冲,忽听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苍凉有力,由远及近。紧接着,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炸响,一彪人马从斜侧里直冲杜度的后阵,为首的银甲小将长刀挥舞,正是多铎。
“十四哥,我回来了!”多铎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千精骑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杜度的后军。马蹄踏过之处,人仰马翻,后军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杜度正全力往前攻,没料到背后突然杀出一支人马,阵形顿时乱了。前有营寨守军,后有多铎铁骑,左翼还有阿敏的镶蓝旗虎视眈眈,三面受敌之下,兵卒开始慌乱溃散。
“稳住!不许退!”杜度挥刀砍翻两个后退的士卒,可哪里压得住阵脚。多铎的骑兵来回冲了三趟,后军就彻底散了架,连带着前军也开始动摇。
阿敏见状眼睛一亮,捋着胡须对身边的副将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多铎这小子还是有点能耐的。走,咱们也往前冲一冲,别让功劳全让正白旗抢了。”
副将心里直翻白眼,心说刚才您还说要保存实力,现在见杜度败了就想去捡便宜,嘴上却连声应和,赶紧招呼人马往前冲。
镶蓝旗的骑兵刚要动,寨墙上的多尔衮却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杜度依旧整齐的中军大旗上,沉声道:“传令下去,收兵回营,加固寨防。”
旁边的亲卫一愣:“贝勒,杜度都败了,咱们趁势追上去,说不定能活捉他!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不行。”多尔衮一口否决,指尖轻轻敲着寨墙的木栏,“杜度素来谨慎,后阵虽乱,中军未溃。追得太急,怕是有诈。何况豪格、岳托被救走,阿济格下落不明,东南还有不明骑队出没,追深了容易中埋伏。”
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阿济格分兵的路数太怪,不像是那莽夫能想出来的;东南那支不明骑队更是诡异,来去无踪,不知是敌是友。这种情况下贸然追击,风险太大。
多铎刚冲完一阵,拨马回来,脸上沾着血,兴奋得很:“十四哥,怕什么!我去追!保证把杜度的脑袋给你提回来!”
“我说了,收兵。”多尔衮语气加重了几分,扫了他一眼,“你伏击阿济格,反倒让人分兵绕后,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多铎顿时蔫了,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收了刀。
他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莫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支招?
这边多尔衮收兵,杜度也带着残部退出了十里地,清点人马,伤亡近三成。部将请命再战,杜度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多铎突然回援,阿济格那边怕是出了变故。先退回格勒珠尔根城一带,稳住阵脚再说。真要拼命,也得等盛京的旨意。”
夜色渐渐退去,东方泛起鱼肚白。草原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混着草腥味,被晨风一吹,散出老远。一场鏖战暂时停歇,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场大战的前奏。
天明时分,多铎才带着人彻底清查了后寨。
护营守将跪在大帐中央,头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抖,甲胄上还沾着血污。寨门被破、人质被劫,按军法那是要掉脑袋的。
“废物!一群废物!”多铎一脚踹过去,把守将踹得滚出老远,“八百人就把大营冲穿了?你们是吃干饭的?!来人,拖出去砍了!”
“且慢。”
多尔衮抬手拦住,他刚卸了甲,发丝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划伤,眼神却依旧清明。他走到案前,看着桌上的舆图,指尖轻轻点在昨夜遇袭的位置:“不是守将无能。阿济格分兵绕后,本就出其不意;况且劫营的人目标明确,救了人就走,没打算久留。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反倒折了人手。”
“就这么算了?”多铎气得脸都红了,在帐里来回踱步,甲叶叮当作响,“豪格、岳托被救走,往后皇太极再也没了顾忌,真倾巢而来,咱们扛得住吗?”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他缓缓道:“救走便救走吧。终究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我做不出手刃侄儿的事。但人走了,未必是坏事。”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草甸,晨风吹起他的衣袍,语气平静,却字字藏着算计:
“其一,昨夜袭杀营救豪格的,不是咱们的人,应该也也不是阿济格的人。能悄无声息摸到后寨、来去如风,废掉不夺命,这路数,像谁呢?皇太极忙着平推我们,连外敌窥伺都顾不上了。人心一慌,他的兵就不好带了。”
“其二,豪格是皇太极长子,岳托是代善长子,两个储君苗子都成了废人,两黄旗、两红旗的士气得跌一半。代善那老东西最疼儿子,铁定红着眼要报仇,到时候他催着皇太极速战,反而容易出错。”
两句话说完,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人质在手里是烫手山芋,杀了结死仇,放回去反而能搅乱对方军心、分化敌方阵营、拉拢中间势力。这不是投鼠忌器,是顺势借局。
一直没说话的阿敏捻着胡须,慢悠悠从帐边走过来,接话道:“十四弟,你也觉得是谁?明军有这个胆量?”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更多的却是算计:“要是真是明军,咱们就有文章可做了。到时候遍传蒙古各部,就说皇太极只顾同室操戈,引明军入寇草原,那些依附部落,谁还肯真心跟着他?咱们正好趁机拉拢各部,壮大咱们的声势。”.
第五〇九章 代善请战,皇太极点兵
多尔衮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
这事儿,不管是不是明军干的,扣在皇太极头上就对了。舆论这东西,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好使。
多铎蹲在帐门口,掏出块奶豆腐啃,啃了两口觉得没味,“啪”地摔在地上,想了想又捡起来吹吹灰,塞回嘴里。他心里憋着气,可也慢慢想通了关节——自己之前只盯着隘口正面,误判了分兵的目标,确实是大意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支明军暗骑,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科尔沁腹地,还精准挑了两贝勒下手,这份本事,不容小觑。
“等查清楚了,我亲自带人去端了他们。”多铎咬着奶豆腐,闷声说了一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多尔衮没接话,只望着帐外的草原,眸色深了几分.
他有种预感,这场内乱,恐怕不会只在大金内部打了。明朝这只蛰伏的老虎,已经悄悄把爪子伸进来了。
格勒珠尔根城外围大营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将至。
随军老大夫给豪格、岳托处理完伤口,背着药箱出来,对着阿济格和杜度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两位贝勒的腿筋都被齐根砍断了,筋缩得厉害,接不上了。往后……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更别说骑马打仗了。”
“什么?!”
阿济格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指节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本以为只是皮肉伤,养养就好,没想到竟是终身残疾。
杜度也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手里的佩刀都差点攥不住。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岳托是代善的长子,两个贝勒同时被废了腿,这消息传回盛京,非得炸了天不可。
“查!给我查清楚!那支土黄色衣服的骑兵,到底是什么来路!”阿济格吼声震得帐帘都在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老子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可查又谈何容易。对方来去无踪,没留下旗号,没留下活口,连马蹄印都被马蹄上的毡布磨得模糊不清,除了知道是百人左右的精锐骑队,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的物证,就是阿济格丢在现场的那顶金顶头盔,还是人家嫌沉没带走。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盛京时,皇太极正在崇政殿看辽南塘报。
信使跪在丹陛之下,把事情原原本本一说,皇太极手里的白玉茶碗“啪”地砸在金砖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溅了龙袍下摆一片。
“废物!全是废物!”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要滴血,“三千精骑,救不出两个人,还让豪格落了个终身残疾!阿济格是干什么吃的!多铎又是干什么吃的!”
殿内众臣垂首而立,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豪格虽不是太子,却是皇太极最看重的长子,从小跟着南征北战,是默认的继承人选。如今废了双腿,等于断了皇太极的左膀右臂,也乱了储君的章法。
站在班列之首的代善,身子晃了晃,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扶着柱子才站稳。
岳托是他的长子,从小跟着他在马背上长大,是两红旗的顶梁柱。如今儿子成了废人,这位素来沉稳的大贝勒,也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汗!臣请旨!领两红旗全部兵马,即刻开赴科尔沁!誓取多尔衮、多铎项上人头,给岳托报仇!不踏平叛军营寨,臣绝不回盛京!”
皇太极猛地抬头,盯着代善看了许久。
胸中的怒火像野火一样烧,可烧到最旺处,反倒慢慢冷了下来。他是大金的大汗,不是只懂舐犊的父亲。怒而兴兵是匹夫之勇,权衡利弊才是君王之道。
两红旗是代善的家底,真让他带着全部一万人马去了科尔沁,打赢了,两红旗势力坐大,尾大不掉;打输了,损兵折将,平叛更难。更别说辽南还有祖大寿、朱梅虎视眈眈,萨哈廉那边一兵一卒都动不得,一动就等于给明军让开辽西走廊。
“二哥快起来。”皇太极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报仇雪恨是自然的,但兵马不可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语气沉稳下来:“命代善领五千两红旗前锋,即刻开赴格勒珠尔根城,会同杜度、阿济格稳住阵线。两红旗剩余主力留镇盛京,拱卫都城。”
代善一愣,刚要争辩,皇太极抬手止住了他:“辽南萨哈廉部,一兵不抽。传令下去,加固鞍山驿、海州沿线防线,严防祖大寿、朱梅趁虚而入。辽南是国门,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都松了口气。大汗终究是大汗,哪怕怒极,也没乱了分寸。
可没人看见,皇太极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心里另有一笔账:代善急于报仇,正好让他的前锋去跟多尔衮死磕,先消耗一波两红旗的实力;自己的两黄旗和两红旗余部主力坐镇盛京,既稳了后方,也坐收渔利。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挥师北上,平叛、收权,一举两得。
至于豪格的仇……自然要报,但不能用大金的国运去报。
“臣遵旨。”代善躬身领命,声音依旧沙哑,却没再多说什么。
退朝出了崇政殿,代善走在汉白玉台阶上,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心腹快步跟上来,低声问:“贝勒,大汗只让带五千人,这……”
代善眯着眼望了望天边的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五千就五千。真要拼命,我两红旗的儿郎犯不上替皇太极当刀。”
他心里的算盘,不比皇太极少。
报仇是真的,可报仇归报仇,家底不能丢。五千前锋过去,做做样子是必须的,真要死磕多尔衮,他才不干。更何况……他袖管里还揣着封密信,是三天前多尔衮派人悄悄送来的。信里说得客气,说“同室操戈非本愿,外敌窥伺当共御”,还暗示只要他按兵不动,事后愿意割让三片草场、两千户人口。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去,给多尔衮回个话。”代善低声吩咐,“就说,我心里有数。仗要打,但不会真往死里打。草场人口的事,得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
心腹躬身退下,代善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晦暗不明。儿子废了,他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两红旗的基业不能丢。皇太极想拿他当枪使,也得看他愿不愿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汉白玉台阶上,像一只蛰伏的老兽。
周文博带着八十锐士撤到五十里外的山谷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山谷隐蔽,四周都是灌木丛,马匹拴在沟底啃草,士卒们轮流歇息,啃着干粮喝水,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千户,都清点过了,弟兄们一个没少,只伤了三个,都是皮外伤。”亲兵上前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振奋,“八十对八百,斩了对方三十多号人,还废了俩大金贝勒,这买卖值大发了!回去殿下铁定有赏!”
周文博点点头,没说话。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晨光看舆图,指尖在多尔衮大营、格勒珠尔根城、林丹汗部驻牧地之间慢慢划过。
废了豪格、岳托只是第一步。此行深入草原,不能只干这一件事就回去。
“让弟兄们歇一个时辰。”周文博收起舆图,声音依旧冷平,“挑两个腿脚快的,带三匹马,把此战详情、后金的兵力部署快马送回宁远,交给殿下。另外,把阿济格丢的那顶金顶头盔也捎回去,就说……给殿下当个摆件玩。”
“是!”
亲兵立刻下去安排。周文博站起身,往盛京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西边林丹汗的地盘。
殿下交代过,除了搅乱后金内战,还要摸一摸察哈尔林丹汗的动向。林丹汗跟后金貌合神离,要是能借着后金内乱的机会,挑动林丹汗往东蚕食,就能再给后金添一把火。
“歇完咱们不回去。”周文博淡淡道,“往西走,去察哈尔边境转一圈。顺便再摸摸多尔衮大营和林丹汗部的底。”
旁边正在啃干粮的小兵一愣,差点噎着,赶紧灌了口水:“百户,咱们不回啊?这都深入上千里了,再往西走,离后金腹地更远,万一被发现了……”
“越乱的地方,越安全。”周文博扫了他一眼,“后金正忙着打内战,没人顾得上咱们这几十号人。殿下常说,来都来了,不多捞点好处回去,对不起跑这上千里路。”
小兵挠挠头,嘿嘿笑了:“也是。殿下常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周文博没再接话,走到山谷口,迎着晨风往远处望。
草原辽阔,晨雾像纱一样铺在草甸上,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看不真切。他知道,这八十人就是一枚钉进草原的钉子。只要钉子不拔,后金的后院就永远别想安生.
第五一〇章 骄兵贪功,硕托擅离防线
风卷着沙砾刮过图拉河沿岸的山谷,把坡上枯脆的针茅吹得贴在地皮上,泛着焦黄油亮的光。皮帐沿山坳扎成半圈,帐外码着齐整的冬储草垛,刚割下来的干草还带着霜气,被风卷得簌簌作响。河湾处的牛羊挤在背风坡啃草根,牧场上新归附的部众正赶着马群操练,呼喝声混着马蹄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衮布蹲在主营帐门口,手里攥着块半干的奶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牙都酸得发麻也舍不得大口嚼。三个月前他还只有三百多残部,被察哈尔的人撵得像兔子似的往漠北逃,如今靠着宣府过来的盐铁、布匹,连哄带吓吞了两个依附察哈尔的小部落,人马滚雪球似的涨到一千二百多,能拉弓打仗的壮丁凑了近九百,总算在这漠北边缘扎下了根。
“台吉,西边乌梁海部的头人派人送了黑狐皮过来,说想换三百斤盐巴,还问能不能结个盟约,一块儿防察哈尔的人。”亲兵快步走过来,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搁以前,乌梁海部哪会正眼瞧他们这帮残兵败将。
衮布把最后一口奶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奶渍浸得发黄的牙:“结,怎么不结。告诉他们,盐按市价换,盟约也签,但是他们得把南边的河谷牧场让出来两成,以后跟着咱们的步子走,亏不了他们。”
他心里门儿清,“远交近攻”这四个字,是宣府的“苏先生”就着马奶酒跟他说的。那人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大商队掌柜,说话却句句在点子上——远处的部落给点甜头稳住,近处挡路的就直接吞掉,既省力气,又能慢慢攒家底。衮布当时听着新鲜,只当是汉家说书先生的套话,回来琢磨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在理,照着一试,果然连吞两个部落,地盘大了一圈。
正说着,他忽然起身钻进帐里。帐子最里面摆着个上了三道铜锁的牛皮箱子,钥匙串挂在他腰带上,走动时叮当作响,比他大妃的银镯子还脆。打开箱子,三百张崭新的踏张弩码得整整齐齐,弩身的柞木上刷着桐油,泛着温润的暗光,旁边是一捆捆精铁打造的破甲箭,箭头磨得雪亮,箭杆直得像量过一般.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钱,比自己最心爱的走马还金贵。寻常劫掠、跟小部落打冤家,他半张都舍不得拿出来,全锁在箱子里,每隔三天就得亲自擦一遍桐油,连碰都不让旁人碰。部下私下里传,说这是台吉从活佛那儿求来的神兵,一拉能射穿三里外的石头,神乎其神。
衮布拿起一张弩,掂了掂分量,手指划过冰凉的弩机,嘴角翘了起来。他可不信什么活佛,他只信宣府造的这玩意儿。上次陈教头带着人试射,一百步外能直接钉穿两层牛皮甲,力道比草原上最好的角弓还大两倍,就是上弦费点劲,得脚踩着踏板使劲才能拉满。
“这玩意儿比我最金贵的战马还娇贵,三天就得擦一回油。”他嘟囔着,小心翼翼把弩放回原位,咔嗒咔嗒锁好三道锁,钥匙又塞回怀里,像藏着什么天大的宝贝,生怕晚一步就长翅膀飞了。
站在他身侧的中年汉子低着头,没接话。这人姓陈,从南边过来,说是被后金掳去的辽东汉人,逃出来投奔了漠北。旁人都当他是个落魄奴隶,只有衮布知道,这是苏先生特意留下的教头——三段轮射的法子是他教的,伏击扎营的规矩是他定的,连这三百张弩、几千支破甲箭,都是跟着商队分批绕路送过来的。
“陈教头,你说的那个‘牵制’,咱们这回算做到了?”衮布挠了挠头,问得有点生涩,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字字认真。
陈教头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台吉,只要盯着后金的北线偏师,时不时咬一口,让他们没法全力打内战,就算成了。往后盐铁、布匹、箭矢,宣府那边都会按时送过来。”
衮布眼睛亮了亮。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宣府肯给这么多好东西,是要他在北边给后金添乱。可添乱怕什么?后金本来就是察哈尔的帮凶,抢了他多少草场牛羊。有大明撑腰,他不但能报仇,还能慢慢在漠北坐大,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帐外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风卷着枯草的涩味吹进来。衮布望着帐外连绵的草甸,眼神亮得很。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放在草原上不算什么,可手里有盐铁,有三百张踏张弩,还有南边的靠山,就有底气慢慢熬。熬到察哈尔散了架,熬到后金顾不上北边,这漠北的天,说不定就得换个颜色。
察哈尔北部边境的金军大营里,武纳格正对着舆图皱眉。他奉皇太极的命令领偏师盯着林丹汗的西撤路线,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人,以袭扰牵制为主,不求决战,只求别让林丹汗回头咬一口。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毡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石子在敲鼓,混着帐里挥之不去的羊膻味,闹得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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