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51章

  不用他亲自下场骂战,只要把规矩改一改,那些天天喊着“祖制”“道义”的人,自然会为了各自的田地银子互相咬起来。文官骂宗室占田太多,宗室骂文官逃税太狠,勋贵在中间浑水摸鱼,崇祯坐在龙椅上居中裁决——而他朱由桦,只需要站在边上,借着边事的名义,一点点把该拿的好处拿回来,该填的窟窿填上。

  至于钱益谦?他此刻怕正对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那就让他笑吧。等雪彻底化了,京城地底下埋了一百多年的旧账,自然会一桩桩浮上来。到时候,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舒坦。

  马车碾过融化的雪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慢悠悠驶向瑞王府。雪还在化,滴滴答答的,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什么。等冰雪彻底消融那天,有人会发现,自己算计了半天的藩王,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在朝堂上争长短。他要撬动的,是整座大明朝延续了两百年的利益格局——而那些还在暖阁里喝着茶、算着怎么捧杀藩王的人,连风暴将至的苗头,都还没嗅到。就像春天来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第一片雪融化的声音,可等回过神来,整条河已经解冻了.

第三九九章 邸中梳局,寒阶访旧

  元宵节的红灯笼还挂在廊下,绢纱被晨风一吹,穗子悠悠地转,却已经没什么人抬头去看了。年味散得比融雪还快。

  西跨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埋在灰下,偶尔爆一声噼啪,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迅速熄灭,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案上摊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横竖列着十来个名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官职、籍贯、眼下处境,墨迹边缘还微微润着,像是刚搁笔不久。朱由桦坐在圈椅里,指尖顺着名单慢慢划过,每到一个名字就停一停,像是在掂量每颗棋子的斤两。

  王怀安蹲在旁边磨墨,墨条转得飞快,磨得墨汁稠得都快挂壁了,他还在瞎使劲。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名单,挠着后脑勺嘀咕:“殿下,这一堆名字,除了户部的曹大人,剩下不都是些闲居在家的老大人?要么停职要么致仕的,咱们拜访他们干啥呀?这些人说话也不算数啊。”

  他说着,掰手指头数了数,数到“亓诗教”三个字时舌头打了结,念成了“齐诗叫”,自己还琢磨:“姓齐?嗓门还挺大?听着跟唱戏的似的。”说着掏出怀里那本卷了边儿的瑞王天书,歪歪扭扭记下“齐诗叫,嗓门大”,末了在旁边画了个扯着嗓子喊的小人儿,还特意给小人儿画了两撇老长的胡子。

  朱由桦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目光,指尖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说话算不算数,不在有没有现职,在有没有门生故吏、有没有地方根基。这些人,当年都是主持过一方民政的人物,如今被压得抬不起头,闲的闲、退的退,看着像一堆死灰,可底下火星子还没灭。你当他们是废棋子,人家心里那口气可一直憋着呢。”

  他放下名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家事:“咱们要推核田充饷,不能自己冲在最前面。藩王议国政本就犯忌讳,真要是我上折子提限田,言路能立刻给扣一顶‘藩王干政、祸乱朝纲’的帽子过来。得让朝臣自己吵起来,有人提、有人驳,吵得不可开交了,陛下再居中定夺,这事才能成。”.

  王怀安似懂非懂,瞪着眼睛问:“所以咱们找这些被打压的老大人,是让他们先出头?”

  “不是让他们出头,是给他们递个梯子。”朱由桦指尖敲了敲案沿,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被压了这么多年,谁不想把当年没做完的事接着做?谁愿意一辈子当个林下闲人?缺的就是一个由头,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名目。核田充饷、巩固边防,就是这个名目——既不是翻旧账,也不是私怨,是为了大明边防,为了国库充盈。话说得正大光明,想骂都找不到由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山东、浙中、闽地的同僚故旧遍布六部地方,只要这几处动起来,朝堂就不是一言堂。他们争他们的,咱们借着边事的名义,把该办的事办了。”

  王怀安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动静太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来两滴:“属下明白了!这就叫借力打力!”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糙,赶紧捂住嘴,讪讪地瞅着朱由桦,眼神跟犯了错的小狗似的。

  朱由桦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是因势利导。”

  他把名单折起来揣进袖中,起身换了身寻常便服:“走吧,微服去拜来宗道来大人。这位‘清客宰相’闲了快两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心里却明镜似的:藩王交通朝臣是大忌,越是要做事,越得守着本分。名义上是请教地方民情、筹措边饷,私下只递思路、不许诺官位,半点结党的痕迹都不能沾。真出事了,全是朝臣自己的动议,他这个藩王不过是“咨询边事”,站得稳、退得出。

  外头春寒还重,残雪在墙根缩成一小堆一小堆,融雪顺着砖缝渗进土里,润出一片片深色湿痕,踩上去软乎乎的。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辙深深浅浅,像在宣纸上画出一道道墨线。朱由桦坐在车里闭着眼养神,心里把每个人的性情、诉求都过了一遍:来宗道要洗刷“清客”污名、证自己能办实事;亓诗教要均平山东赋税、替地方争口气;张瑞图要洗脱逆案污名、还士林清誉;曹珖要理顺财政、做出实绩。

  每个人的痛点不一样,递的梯子自然也不一样。对症下药,就没有敲不开的门。

  来宗道的宅子在城南僻静胡同里,门楼不高,院墙修得齐整,门口两株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斜斜伸着,瞧着冷清。自打被言路借着“附逆”由头挤下台,这位当年的内阁大学士就闭门谢客,天天在家读书临帖,对外只说“林下养老,不问朝政”,连往年开春必办的诗会都停了两年。

  门子见是寻常客商打扮,本想打发,等瞥见来人腰间那块玉牌,吓得差点把手里茶碗摔了,茶泼了半袖子也顾不上擦,跌跌撞撞跑进去禀报。来宗道正坐在书房临帖,狼毫笔蘸得墨饱,刚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闻言手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正好落在“宁”字心上。

  他皱了皱眉,搁下笔,心里飞快地盘算:瑞王刚立了军功,圣眷正隆,这时候微服登门,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来求字的。略一沉吟,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布袍,快步迎到二门口。步子看着稳,袖筒里的手却微微攥着——闲了两年,说不想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是假的,可贸然攀附藩王又是取祸之道,得先摸摸底。

  “老臣失礼,殿下恕罪。”见了朱由桦,他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摆着闲居老臣的分寸。

  “来大人不必多礼。”朱由桦伸手扶住他,笑着往里走,语气自然得像走亲戚,“本王奉旨筹画边饷,久闻大人老成谋国,对浙省民政、漕运都熟稔得很,特意过来请教几句。过年了,也来看看老大人身子安否。”

  一句话把来意摆得正大光明——奉旨筹边饷,咨询地方政务,不是私下来交结朝臣。来宗道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发烫:都闲了两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老成谋国”,不是只记得他“清客宰相”的骂名。

  进了书房,屋里陈设简单,书架摆满了书,大多是历朝典章、漕运则例,案上放着临了一半的字帖,墨香混着茶香,倒有几分清雅。下人端上茶,来宗道陪着坐下,先寒暄几句边关苦寒、殿下辛劳,端着架子不肯先露底,只拿话套着,想摸清楚真实来意。

  朱由桦也不急,端着茶盏慢慢喝,先聊浙省海塘、漕运,又聊去年灾情,句句都在地方庶务上,半句不涉党争、不碰朝局。聊到浙江田亩时,他才像随口提起似的,叹了口气:“说起来,边饷吃紧,国库空虚,说到底还是田亩税收不上来。本王在辽东搞屯田,一亩地能收两石粮,可江南那边,大族占着千亩万亩地,却交不了几斗税。百姓税越加越重,士绅地越占越多,长此以往,别说边饷,就是地方赈灾都拿不出银子。”

  来宗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杯沿蹭着指腹,微凉。

  他是浙江人,怎么会不知道江南弊病?当年在内阁时就想动一动,清丈几府田亩,补一补国库亏空。可言路把持着舆论,天天喊“优待士大夫”“不与民争利”,稍一动作就骂声一片,说他“苛待斯文”“效仿奸相”,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也正是因为不肯全顺着言路的意思,才被找了由头撵下台。

  “殿下所言极是。”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郁结,“只是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里有人把‘士绅免税’当成天经地义,谁碰谁就是‘苛待斯文’,难啊。”

  “难是难,可总不能因为难就眼睁睁看着国库空下去。”朱由桦看着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荡,“本王想着,不如先从边饷入手,北直隶、山东、浙江几处先核一核田亩,定个免税的限额,超出的部分充作边饷。名正言顺,也不算坏了祖制。只是朝中得有懂庶务、肯任事的大臣主持,不然再好的法子也推行不下去。”.

第四〇〇章 暗分朝局布先棋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核田要推行,需要有人在朝中牵头,你有经验、有资历,要是愿意站出来,这就是做事的机会。而且打的是“边饷”旗号,不是翻旧账,风险小,名头正。做成了,当年没办成的事就成了,“清客宰相”的污名自然也洗了。

  来宗道心里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闲了两年,他何尝不想重回朝堂?可他想的不只是官位,更是想争一口气——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和稀泥的“清客”,是能办实事、能撑朝局的。如今瑞王递了这么个台阶,不是党争翻案,是为了边饷核田,公事公办,站得住脚。成了,能顺势复出,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就算不成,也有瑞王和边事的名义顶着,跌不到哪儿去,大不了接着回家写字。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茶盏边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朱由桦,目光里的迟疑慢慢变成笃定:“殿下为国筹谋,老臣钦佩。核田充饷,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臣虽闲居在家,浙中故旧多有留心民政之人。若是朝廷有意推行,老臣愿意写信去问问,听听地方上的意思,也联络几位旧日同僚,大家一起为边饷出出力。”

  话说得委婉,半句不提“起复”“出山”,可意思却到了:我干。

  朱由桦笑了,端起茶盏虚敬了一下:“有老大人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边饷的事,说到底是为了大明江山,辛苦老大人了。”

  又坐了片刻,聊了些浙省风土旧事,朱由桦便起身告辞。来宗道送到大门外,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府。走到书房,望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忽然拿起笔,蘸饱了墨,在旁边重重落下四个字:“春回柳岸。”.

  笔力遒劲,笔锋飞扬,比刚才临帖时精神了十倍,连墨色都亮了几分。

  晚上夫人进来收拾,见他对着字帖出神,笑着打趣:“怎么,殿下一来,字都写得有劲了?真要是能回去当差,得先做两身新官袍,你那旧的领口都磨毛了。”

  来宗道摸了摸领口的磨痕,摇摇头笑了:“做什么新的,改改领口能穿就行。真能把核田的事做成,比穿新袍子风光。”嘴上说得俭省,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从来府出来,马车拐了两个胡同,到了另一处宅院。这宅子看着更不起眼,灰砖灰瓦,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门口没摆石狮子,只两扇黑漆木门,瞧着跟寻常富户家没两样。可里头住着的,是万历年间就叱咤朝堂的亓诗教。

  这位山东出身的老牌臣僚,前年被勒令致仕,却没回山东老家,就留在京城住着,说是“待勘”,实则暗地里联络山东籍官员,串联六部门生,是山东籍官员埋在京里的一根定海神针。言路不是不想动他,是抓不到实据,又怕逼急了鱼死网破,才留着他这么个“林下闲人”。

  亓诗教接到门子禀报时,正在院里浇花。大冷天的,他侍弄着几盆梅花,手里拎着个陶制喷壶,慢悠悠洒水。听说是微服的瑞王登门,他手里喷壶都没停,慢悠悠道:“请进来吧。”半点没显出惊讶,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进了花厅,亓诗教也不行大礼,只拱了拱手,声如洪钟:“老臣致仕之身,不便全礼,殿下恕罪。”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老牌政客的沉稳,还有点山东人特有的直爽劲儿。

  “亓大人客气了。”朱由桦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王今日来,是为了山东的屯田与边饷。去年山东遭了灾,百姓流离,可边饷一分没减,全压在百姓身上。本王想着,与其逼百姓交税逼出民变,不如核一核山东的隐田,让占了地的士绅也出一份力,既补了边饷,也缓了民困。”

  他知道亓诗教是务实派,不玩虚的,索性不绕弯子,直接把底牌亮了一半。跟圆滑的来宗道不一样,跟亓诗教打交道,爽快比委婉管用。而且全程只谈山东民政、边饷民困,半句不提派系,免得落人口实。

  亓诗教闻言,抬眼瞅了朱由桦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殿下倒是爽快!老臣还以为,殿下会先聊几句诗词文章、边关风月,再慢慢绕到正题上。宫里那些官儿,个个都跟绕口令似的,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听得人头疼。”

  “都是为了国事,不必绕弯子。”朱由桦也笑,“亓大人久掌山东民政,地方上的事没人比您更清楚。核田这事,要是从山东先试点,您觉得有几分把握?”

  “把握?”亓诗教捻着胡须,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像烧起来的炭火,“殿下要是只想做做样子,糊弄糊弄朝堂,一分把握都没有;要是真想动真格的,老臣敢说,七成把握往上。山东的士绅虽说也占地,可比不得江南那些大族;再说江南的言路在山东根基不深,地方上都是咱们同乡故旧,各府县都能说上话。只要朝廷有旨意,老臣一声招呼,各府县都能配合着清丈。”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按捺不住的劲头:“殿下明说吧,是不是借着核田的由头,均一均赋税?说实话,老臣等这一天等两年了。他们占着朝堂,天天喊着‘清流’‘道义’,正事干不了几件,偏袒江南士绅倒是一把好手。北方税负重、灾荒多,几时见他们替北方百姓说过话?真要是核田清丈,江南老家的底子就得露出来,我看他们还怎么喊‘不与民争利’!”

  这人果然老辣,一眼就看透了背后的朝局博弈。

  朱由桦也不否认,只淡淡道:“本王只管边饷能不能凑齐,边防能不能稳固。至于朝堂纷争,本王不掺和。只是谁要是耽误了边事,谁就是大明的罪人。”

  这话冠冕堂皇,却等于给了亓诗教承诺:我不主动搞党争,但你们借着核田跟言路掰手腕,我站在边事这边,不会让对方拿“藩王干政”说事。真闹到陛下跟前,我也会帮着递话,把事情往边防上引。

  亓诗教心里有数了,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碗都跳了跳:“行!殿下痛快,老臣也不啰嗦。开春之后,老臣联络山东籍的御史、给事中,先上几道折子,说说山东民困、边饷艰难,再顺势提出核田充饷。户部那边曹大人也能搭把手。保证把这事炒起来,不让人轻轻松松压下去。”

  “有劳亓大人。”朱由桦颔首,“事成之后,边饷充裕,山东百姓也能缓口气,亓大人居功至伟。”

  “功劳不敢说,能替家乡百姓减点负担,出口恶气就行。”亓诗教笑了笑,眼底闪着锋芒,“风光了两年,也该让他们知道,这朝堂不是一家的。”

  从亓府出来,王怀安坐在车里咂舌,掀着车帘回头瞅了瞅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殿下,这位亓大人看着跟乡下老地主似的,嗓门大,脾气也冲,真有那么大本事?”

  “冲才好。”朱由桦淡淡道,“不冲,怎么把水搅浑?朝堂这潭水,就得有几个敢放炮的,才能搅得起来。”

  王怀安似懂非懂,掏出天书,在“齐诗叫”旁边画了门大炮,又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标注“嗓门大,会吵架”。画完自己瞅了瞅,嘿嘿直乐,觉得记得挺明白。

  他没看见,亓诗教送走朱由桦,回头就跟心腹管家念叨:“去地窖把那坛三十年的花雕挪出来,等事办成了咱开开荤。”说着还咽了咽口水,刚才拍桌子的凶劲全没了,活像个盼着喝喜酒的老头。

  下午的行程,是去城南一处小院拜访张瑞图。

  这小院比亓府还冷清,墙头上长了枯草,门环锈迹斑斑,看着像许久没人走动。这位闽地出身的前内阁次辅,是当朝有名的大书法家,可惜天启年间被逼着给魏忠贤写了生祠碑文,崇祯登基后清算逆案,他就被罢了官,留在京城待罪。说是待罪,其实跟软禁差不多,门庭冷落,往日求字的人都不敢上门,生怕沾了晦气,日子过得清冷又憋屈。

  朱由桦登门时,张瑞图正在书房写字,宣纸上是“清白”两个大字,笔力苍劲,可墨色却显得有些沉郁,撇捺之间都带着股郁结之气。听见瑞王来了,他愣了好半天,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慌忙放下笔整理衣冠出来迎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他是戴罪之身,藩王登门,搞不好就是祸事,说不定是来查他旧账的。

  “罪臣张瑞图,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带着几分落魄文人的拘谨,连头都不敢抬。

  “张大人不必如此。”朱由桦扶住他,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字,赞了一句,“大人的字,笔力千钧,有颜柳风骨,不愧是当朝大家。”

  张瑞图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发涩:“殿下取笑了。一手字写得再好,也洗不掉身上的污名。”语气里满是自嘲和苦闷。他这辈子清高自许,以书法文章立身,临老却落了个“附逆文人”的名声,比杀了他还难受。官位倒是其次,最怕的是百年之后,字因人废,被后人唾骂.

第四〇一章 言路轻慢,星火初燃

  朱由桦没接话,走到书架前,看着架上的书,大多是海防图志、海贸则例,还有不少闽省地方志。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随口道:“本王在辽东,常听福建来的商人说,闽省海禁严,渔民、商户都过得艰难。可海防要修、战船要造,处处都要银子,朝廷拿不出钱,只能苦了地方。”

  张瑞图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桦,眼睛里都亮了些。

  他是福建人,最关心闽省的事。当年在位时,就力主放宽海禁、收商税补海防,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能充实国库。可言路天天喊“重农抑商”“海禁祖制”,说他“与民争利”“开海启衅”,根本推行不下去。

  “殿下也关注闽省海防?”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连“罪臣”的拘谨都忘了几分。

  “自然关注。”朱由桦转过身,语气郑重,“辽东要打仗,南边的海防也不能松。万一海寇作乱,南北受敌,就麻烦了。可国库没钱,什么都干不了。本王想着,核田充饷之外,闽浙那边也该理一理海贸商税,既能补国库,也能安民生。只是朝中懂闽浙事务的人太少,张大人是闽地元老,要是能有大人从中筹划,这事就能稳妥几分。”

  他顿了顿,看着张瑞图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都敲在人心上:“至于过往的事,陛下心里有数。真要是能为朝廷立了功,以前的些许瑕疵,也算不得什么。谁还没个身不由己的时候。”

  最后这句话,正戳中张瑞图的心病。

  他缺的不是官职,是洗刷污名的机会。只要能堂堂正正站出来,为闽省做点事,把“附逆”的帽子摘掉,恢复士林清誉,比什么都强。瑞王这话,等于给他递了个台阶——核田、理海税,都是为国为民的正事,借着这个由头复出,谁也说不出什么。做得好了,过往那点事,陛下自然会顺水推舟揭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眼圈微微发红,对着朱由桦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低,却不是惶恐,是动容:“殿下知遇之恩,罪臣没齿难忘。闽省的事务,罪臣熟稔,海贸、海防、乡谊,都能联络。只要朝廷用得上,罪臣万死不辞!”

  “大人言重了。”朱由桦扶起他,“都是为了大明江山。闽籍官员里,有不少务实能干的,大人多联络联络,大家一起为朝廷出力,比什么都强。”

  又聊了会儿书法和闽省风物,朱由桦才告辞离开。张瑞图送到门口,站在风里望着马车远去,久久没动,寒风吹得他袍角翻飞,也浑然不觉。回身走进书房,他站在案前沉默片刻,拿起笔,蘸饱了墨,屏气凝神,在宣纸上重重写下“长风破浪”四个字。

  笔势飞扬,一气呵成,比刚才的“清白”二字,多了十倍的生气,连墨色都透着股舒展的劲儿。写完他盯着字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卷起来,压进箱底,自言自语:“等这事成了再落款,现在写了,万一败了,平白污了字。”

  文人的别扭与骄傲,全藏在这小心翼翼的一卷里。

  连着跑了两天,闲居的元老拜访了一圈,朱由桦便回了王府。转天曹珖借着“汇报边饷账目”的名义,亲自到瑞王府回话。

  曹珖是现任户部左侍郎,山东籍,管着全国钱法和漕运财政,是实打实的实权派。跟那些闲居的老臣不一样,他天天在部里当差,说话做事都要讲规矩,凡事都得占着“章程”“则例”的理,所以特意走公事渠道上门,避嫌也避得光明正大。

  两人在西跨院花厅见的面,案上堆着账册,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的陈味儿,还有点淡淡的霉味。曹珖穿着官服,行礼毕,直奔主题,半句寒暄都没有:“殿下昨日差人问的核田充饷,臣想过了。从账面上看是可行的。只是阻力不小,尤其是江南那边,怕是要闹起来。”

  “闹是肯定的。”朱由桦坐在账册堆里,神色平静,“所以才要分步来。先北直隶、山东,再福建、浙江,一处一处试点。边饷的名义压着,谁敢拿边防说事?”

  他指着桌上的漕运账册,指尖点在“山东”二字上:“曹大人管着钱法和漕运,核田之后,税银怎么解、怎么充入边饷、怎么核销,都得靠户部拿出细则。只要户部的章程立得住,地方上就翻不了天。”

  曹珖是务实派,不谈派系,只谈实务。他低头翻了翻账册,手指在条目上划过,沉吟道:“章程好拟,难在执行。要是地方官不配合,清丈田亩就是一句空话。不过……”他抬眼看向朱由桦,眼神笃定,“山东那边,臣可以打个招呼,各府的同知、通判,不少是同乡旧部,能配合清丈。北直隶这边,臣也能联络几位御史催办。先把两处试点做起来,拿出实绩,后面就好推了。”

  “有曹大人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朱由桦点头,“具体细则,还要劳烦大人多费心。章程尽量周全,田亩等级、税则换算、核销流程,都写清楚,别给人留下把柄。”

  “臣明白。”曹珖拱手应下,干脆利落。

  正事谈完,曹珖又坐了片刻便告辞,手里拎着账册来得规矩,走得也规矩,半点不拖泥带水。王怀安抱着一摞旧账册送出门,累得呼哧带喘,回来跟朱由桦抱怨:“殿下,这几天跑了七八家,腿都快跑断了。接下来咱们干啥?天天这么跑,属下鞋底都磨破了。”

  “接下来?”朱由桦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金红色,像铺开的织锦,“接下来就等着。等开了朝,自然有人跳出来唱戏。咱们啊,就坐在边上看戏。”

  王怀安没听懂,抱着账册傻乎乎点头,反正殿下说啥就是啥。他低头瞅了瞅怀里的账册,偷偷掀开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脑袋都大了,赶紧合上,心里嘀咕:还是天书好懂,画小人儿就行。

  朱由桦四处拜访老臣的事,当天就传到了钱益谦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暖阁里跟门生核对开春奏疏的稿子,屋里熏着香,案上摆着新到的贡茶,舒舒服服的。听管家说完,他嗤笑了一声,手里的毛笔都没停,依旧慢悠悠写着字,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圆润的笔画:“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拜访几个失势的老家伙罢了。来宗道是个滑头,风吹两边倒;亓诗教就是个致仕的废官,手里没权没人;张瑞图更不用说,身上还背着逆案呢,出门都怕被人戳脊梁骨。一群林下闲人,见了藩王递橄榄枝,还不得受宠若惊?可那又怎么样?没权没职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门生在旁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老师说得是。瑞王也是病急乱投医,想拉拢几个人跟咱们正人诸君抗衡,也不看看找的都是什么货色。别说几个闲官,就是全盛时期,不也照样被咱们压着打?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他也就这点本事了。”钱益谦放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干墨迹,脸上满是倨傲,“边关打仗他在行,朝堂博弈,还差得远。以为找几个过气官员就能翻了天?幼稚。不用管他,咱们按原计划来。开春头一份奏疏,就请瑞王出镇辽东。捧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是,学生明白。”门生躬身应下,又凑过去,“老师,那核田的传言……要不要提前压一压?万一真有人提起来……”

  “提又如何?”钱益谦冷笑一声,“核田?说起来容易。士绅免税是祖制,谁敢动?他要是敢提,咱们就让江南的言官上折子,拿‘祖制不可违、盘剥士绅’的帽子反击,顺便扣他一顶‘藩王干政、挑动朝臣内斗’的罪名。一石二鸟,既打了那些跳梁小丑,也压了藩王的气焰。”

  他不是没把核田当回事,是算准了推行不动。二百年的祖制摆在那儿,全天下的士绅都盯着,真敢动就是千夫所指。别说几个闲官,就是皇帝亲自提,都得掂量掂量。瑞王想靠这点手段破局,未免太想当然了。

  在他眼里,朱由桦的动作不过是困兽犹斗,找几个过气官员撑场面,根本动摇不了言路把持朝堂的格局。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反击的话术,就等对方跳出来送人头。

  师徒俩又对着奏疏斟酌了半晌,字字句句都打磨得冠冕堂皇,半句私心都瞧不出来,满纸都是“为国举贤”“边防为重”。聊完正事,管家进来请示年礼收纳,钱益谦随口吩咐把松江潞绸收进内库,嘴里念叨“藩王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手却不自觉把绸子摸了又摸,心里其实也犯了点嘀咕,只是嘴上不肯认。

  他们忘了一件事——

  再小的火星,落在干柴上,也能烧成燎原大火。山东、浙中、闽地压抑了两年的怨气,从来就没散过,缺的只是一个点火的人,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如今火折子已经递过去了,就等一阵风,便能烧起来.

第四〇二章 归舟带味,春畴话肥

  正月最后几天,京城看似平静如常,官员走亲访友收尾,忙着整理袍笏迎接开朝。可暗地里,各处私宅里的书信往来多了起来,山东的、浙江的、福建的,一封封带着春寒的信笺,顺着驿路、商路往各地飞去。信里没提旧怨,没提党争,只说“边饷艰难,议核田以充军用”,可收到信的人,都懂里面的分量。

  瑞王府的书房里,朱由桦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点残雪在阳光下融化,顺着屋檐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

  王怀安进来禀报,说各处都回了话,都答应开春配合。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棋局已经布下,棋子都落了位。

  他没打算亲自下场跟钱益谦打嘴仗,他要做的,是轻轻推一下,让朝堂自己动起来。

  毕竟,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那一把。

  是藏在众人心里,憋了两年的那一口气。

  窗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着,像倒计时的钟摆,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风从北边来,裹着辽东未散的寒意,也裹着江南将醒的潮润。有人还在暖阁里喝着茶、算着怎么捧杀藩王,半点没察觉脚下的冰面已经裂了细纹。

  等正月彻底过去,奉天殿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被压抑了两年的人,会一个一个站起来,把他们攒了七百多天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而钱益谦大概要到那个时候才会明白——他算计了半天的藩王,根本没打算跟他争兵权、争话语权。朱由桦要的,是把他脚下那块“祖制”的地基,从最底下那块砖开始,一层层抽掉.

  雪水还在滴答。滴答。

  像有人在不远处,慢慢卷起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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