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
李二狗还是那么憨。
日子还得继续过。
至于以后会怎样——
走着瞧吧。
田尔耕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传开那天,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霜。
朱由桦站在瑞王府后院,看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脚底下的青石板滑溜溜的。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这步棋该怎么走。
田尔耕倒了,可锦衣卫这潭水还浑着呢。
他转身往回走,刚进书房,沈毅就跟着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沓名册,往案上一放,厚厚一摞。
“殿下,这是锦衣卫中层将领的名单。”沈毅翻开第一页,“指挥佥事刘侨、指挥同知许显纯,都是田尔耕一手提拔起来的,但跟魏忠贤一直不太对付。还有千户吴孟明,这人圆滑,见风使舵,田尔耕一倒,他比谁都慌,急着找下家。”
朱由桦接过名册,一页页翻过去。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人,有小心思,有小算盘,也有小顾忌。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锦衣卫这几号人,后来有的跟着魏忠贤殉葬,有的投了东林,有的在崇祯手里掉了脑袋,没几个善终的。
“刘侨这人怎么样?”他抬头问。
沈毅想了想:“性子稳,做事谨慎,手上没沾多少血。田尔耕当年让他去查东林的一个案子,他拖着不办,被田尔耕骂了好几次。魏忠贤看他不顺眼,想换掉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朱由桦点点头,又翻了几页:“许显纯呢?”
“比刘侨圆滑些,但也不是魏忠贤的死忠。他有个毛病,贪,但贪得有限度,不该拿的不拿。田尔耕倒台前,他还偷偷派人给魏忠贤送过信,想探探口风。”
朱由桦笑了。这倒是个妙人,贪财又怕死,两边都不敢得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吴孟明就不用说了,”沈毅继续道,“这人属墙头草的,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田尔耕得势的时候,他天天往田府跑,送礼送得比谁都勤。现在田尔耕倒了,他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就怕被牵连。”
朱由桦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愣了一会儿神。
沈毅等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桦才开口:“你说,这些人,能信吗?”
沈毅愣了一下,斟酌着道:“殿下,这世上哪有能全信的人。刘侨谨慎,许显纯圆滑,吴孟明墙头草,都有各自的小算盘。但正因为这样,才好用。只要让他们明白,跟着殿下比跟着魏忠贤有活路,比什么都强。”
朱由桦扭头看他,忽然笑了:“沈毅,你这话说得倒是通透。”
沈毅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
“行。”朱由桦坐直身子,“你去办几件事。第一,把田尔耕跟魏忠贤勾结的罪证整理出来,该抄的抄,该印的印,给刘侨、许显纯、吴孟明每人送一份。让他们看清楚,田尔耕是怎么倒的,魏忠贤现在是什么处境。”
“第二,告诉他们,本王不要求他们立刻表态。让他们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说。想倒向本王的,本王欢迎;想继续跟着魏忠贤的,本王也不勉强。但有一条——别跟本王玩两面三刀那一套,被发现了,田尔耕就是下场。”
沈毅躬身:“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朱由桦又叫住他:“等等。那个吴孟明,你单独跟他聊聊。这人胆子小,又贪,最怕的就是被牵连。你就跟他说,本王知道他那点事,也知道他跟田尔耕走得近,但只要他肯回头,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沈毅点头,这回真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朱由桦又靠回椅背上,望着屋顶发呆。窗外传来李二狗在院子里训话的声音,嗓门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都听好了!殿下吩咐了,以后咱们王府的护卫,要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偷懒,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朱由桦听着那大嗓门,嘴角扯了扯。这憨货,刚升了百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收回目光,又落到案上那叠名册上。
刘侨、许显纯、吴孟明。这三个人,是他掌控锦衣卫的关键。可他们会不会真心倒向自己,他心里也没底。刘侨谨慎,许显纯圆滑,吴孟明墙头草,每个人都有自己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
他忽然有点烦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倒清醒了些。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十七章 收拢
魏忠贤府上,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冷。
魏忠贤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得极慢。案上摆着一封信,是锦衣卫那边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刘侨、许显纯、吴孟明三人,都收到了朱由桦送去的罪证。
他把信撂下,闭上眼,没说话。
心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过了很久,魏忠贤才开口:“田尔耕这个废物,死就死了,还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心腹小心翼翼地道:“公公,刘侨他们几个,会不会倒向瑞王?”
魏忠贤睁开眼,冷笑一声:“刘侨?许显纯?吴孟明?他们是什么东西,本公公心里清楚得很。刘侨胆小,许显纯圆滑,吴孟明墙头草,没一个是能靠得住的。朱由桦给他们送罪证,不就是想让他们看清楚,跟着本公公没活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让他们倒。”他忽然说,“本公公倒要看看,朱由桦能用他们多久。”
心腹愣了:“千岁,您的意思是...”
魏忠贤转过身,脸上的冷笑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疲惫的模样:“咱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刘侨他们几个,就算倒向朱由桦,心里那本账也还在。朱由桦能给他们好处,本公公也能。现在让他们先得意几天,等时机到了...”
他没往下说,只是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心腹懂了,躬身道:“千岁英明。”
魏忠贤摆摆手,让他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从河间府进宫,什么都不是,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如今他爬到了九千岁的位置,可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
田尔耕死了,刘侨他们也要倒向朱由桦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捻着佛珠,捻得越来越慢。
刘侨收到罪证那晚,一宿没睡着。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后背就多一层冷汗。田尔耕跟魏忠贤干的那些事,他以前只是隐约知道些,如今看到这些证据,才知道自己离悬崖边有多近。
要是田尔耕没倒,要是这些证据落到别人手里,他刘侨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放下罪证,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毅的话还在耳边转:“殿下不要求您立刻表态。您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想清楚了再说。
可他想得清楚吗?
倒向朱由桦?朱由桦是陛下信任的人,手里有沈毅那帮锦衣卫,还有那个憨乎乎却死心塌地的李二狗。跟着他,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可万一呢?万一朱由桦哪天失了势,万一魏忠贤东山再起,他刘侨怎么办?
他又拿起罪证,看了两眼,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下了决心。
天亮的时候,他穿戴整齐,出了门。
许显纯比刘侨想得快。
收到罪证当晚,他就让心腹去查了查朱由桦的底细。查回来的消息让他更坚定了——朱由桦手里有沈毅,有锦衣卫的人,还有陛下撑腰。客氏死了,田尔耕倒了,魏忠贤就算还在,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这时候不站队,什么时候站?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瑞王府。
吴孟明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来的时候,刘侨和许显纯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他进门看见那两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殿下,见过刘佥事、许同知。”
朱由桦摆摆手,让他坐下。
吴孟明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又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双手捧着递过来:“殿下,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田尔耕以前让下官经手的一些账目,下官都抄了一份,留着以防万一。想着殿下或许能用得上。”
朱由桦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他随手翻了翻,都是田尔耕贪腐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木盒,看向吴孟明。
吴孟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吴千户,”朱由桦开口,“这东西,你藏了多久了?”
吴孟明额头上渗出一层汗:“这个...下官也是刚找到的,刚找到就赶紧给殿下送来了...”
朱由桦笑了:“行了,别紧张。这东西有用,本王收下了。你坐吧。”
吴孟明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屁股这回坐稳了。
朱由桦看向刘侨和许显纯:“两位今天能来,本王很高兴。本王说话算话,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王的人了。”
刘侨和许显纯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殿下。”
“但是,”朱由桦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有一条,本王得说清楚。本王不要求你们事事都听本王的,但有一条——别跟本王玩两面三刀那一套。今天在本王这儿表了态,明天又去给魏忠贤送信,被本王发现了,田尔耕就是下场。”
刘侨三人脸色一凛,齐声道:“下官明白。”
朱由桦点点头,让他们坐下,然后说起正事:“锦衣卫现在这摊子,你们比本王清楚。田尔耕虽然倒了,但他的旧部还在,魏忠贤的人也还在。本王要整顿锦衣卫,清除这些人,需要你们帮忙。”
刘侨开口:“殿下,下官以为,整顿锦衣卫,得先从田尔耕的旧部下手。这些人跟着田尔耕作恶多端,手上都不干净。只要把他们清出去,锦衣卫就能清静一半。”
许显纯点头:“刘佥事说得对。但也不能只盯着田尔耕的人,魏忠贤安插的那些眼线,也得一并清掉。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能给魏忠贤递消息,最是麻烦。”
吴孟明连忙跟上:“殿下,下官愿意出力!下官对锦衣卫的账目最熟,谁贪了多少,谁收了谁的银子,下官心里都有数。”
朱由桦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昨天还战战兢兢怕被牵连的人,今天就急着表忠心了。这世道,变得可真快。
“好。”他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刘侨,你负责查田尔耕的旧部,一个个查,查清楚他们的罪行,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许显纯,你负责清理魏忠贤安插的眼线,一个都别漏。吴孟明,你协助沈毅清查账目,追缴赃款。”
三人齐声领命。
朱由桦看向沈毅:“沈毅,你总揽全局,有事及时禀报。”
沈毅躬身:“属下明白。”
众人散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由桦坐回案前,看着那个木盒,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李二狗:“刚才吴孟明进来的时候,你看见他那张脸没?”
李二狗挠了挠头:“看见了,笑得跟朵花似的,就是那花有点蔫。”
朱由桦笑了:“你这比喻倒是贴切。”
李二狗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问:“殿下,这几个人能信吗?”
朱由桦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李二狗想了想,认真道:“属下觉得,刘侨还行,看着稳当。许显纯圆滑了点,但应该不会乱来。吴孟明...这人靠不住,见风使舵,以后说不定会出事。”
朱由桦点点头:“行啊,有进步。”
李二狗得意了,挺起胸脯:“那是!属下跟着殿下这么久,多少也学了点东西。”
朱由桦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当然知道吴孟明靠不住。但现在需要他,先用着再说。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整顿锦衣卫的事,办得比朱由桦想的顺利。
刘侨办事稳当,查田尔耕旧部,一个个查过去,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一点不含糊。许显纯圆滑,查魏忠贤的眼线,查得不动声色,那些眼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清出去了。吴孟明最积极,清查账目追缴赃款,跑前跑后,恨不得把自己累死来表忠心。
沈毅总揽全局,每天往瑞王府跑一趟,汇报进度。李二狗跟着他,跑前跑后,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十天下来,锦衣卫焕然一新。田尔耕的旧部清干净了,魏忠贤的眼线也拔得差不多了,账目上追回来的赃款,装了满满几大箱,朱由桦让人送到户部,充了国库。
崇祯知道后,特意召他进宫,问了几句。朱由桦一一答了,没邀功,也没推脱,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崇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刘侨、许显纯、吴孟明这几个人,你用着还顺手?”
朱由桦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都是可用之人。刘侨稳重,许显纯机敏,吴孟明熟悉账目,各有所长。”
崇祯点点头,没再问。
朱由桦出了乾清宫,站在台阶上,望着外头的天,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刚才那话,崇祯是随便问问,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清楚——崇祯的猜忌,从来没消停过。
他站了一会儿,往下走。刚走到宫门口,李二狗就迎上来,一脸兴奋:“殿下,您可算出来了!属下等得急死了!”
朱由桦看他一眼:“急什么?”
李二狗挠挠头:“嘿嘿,也没啥,就是想着您出来了,咱们就能回府了。府里厨房今天做了红烧肉,属下惦记着呢。”
朱由桦笑了:“你就知道吃。”
李二狗不服气:“殿下,您上次不也说红烧肉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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