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柳生。她的眼睛还是湿的,但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点对一个老人出手相助的感激,还有一点对一个七十岁老人几秒钟打翻四个壮汉的不可置信。
“谢谢你。”她说,“您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报答您。”
柳生看着她,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在肩上,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腿却还在发软。她只迈了一步,就停下了。
“等一下!”她在后面喊,“您至少告诉我,您从哪里来?”
柳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日本。”
他的背影在街道的尽头消失了。女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那个词。
“Japan……”
柳生走出巷子的时候,街上的混乱已经平息了。警察在驱赶最后几个滞留的游行人群,马车在清理路障,几个受伤的人被抬上担架。他拎着包袱,拄着拐杖,沿着泰晤士河的方向慢慢走。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横滨港的味道很像。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处河堤的栏杆边停下来。河水是灰绿色的,倒映着对岸建筑的轮廓,晃晃悠悠的,看不太清。他把包袱放在脚边,双手拄着拐杖,望着河面。风把和服的下摆吹起来,他也没有动。
他在想凯瑟琳。
四十年前,横滨港的码头,她站在船边,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散,笑着说“我会回来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眼睛里有光,像是装了星星。后来她真的回来了,一次又一次,从英国坐一个多月的船,就为了在横滨住几天,和他说几句话。她的头发从金色变成花白,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多起来,但那颗心从来没有变过。
弹指一瞬间,当年横滨码头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妙龄少女,如今已经与他阴阳相隔。
四十年的光阴,像泰晤士河的水,看似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流,流走了青春,流走了年华,最终把一个人从身边带走,送到再也见不到的地方去。
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拐杖的手。
这双手依然有力,依然稳,依然能在几秒钟之内放倒四个壮汉。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站在那里,和年轻时一样挺拔。不认识他的人,很难相信他已经七十岁了。认识他的人,从来不觉得他老。
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包袱,转身离开。
两个警察从巷子里追出来,沿街跑了一段,四下张望,终于在河堤边看到了那个满头华发的背影。他们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请留步。”
柳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气喘吁吁的警察。
警察摘下帽子,鞠了一躬,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卡文迪许小姐想请您留下地址,她说她要正式向您道谢。请问您住在哪里?我们好派人送信。”
柳生摇了摇头。“不用。”
警察还想再说,柳生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声音渐渐远了。两个警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追。
此事传到流亡政府英国办事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高桥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份情报。他听完手下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柳生十兵卫与凯瑟琳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英雄救美吧?”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当年他在横滨救了凯瑟琳,后来就有了约瑟夫。
现在他又救了卡文迪许家的小姐,你们说,他是不是对这位小姐也有意思?”
站在一旁的助手山本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卡文迪许家族是大英的顶级贵族。如果惹恼了他们,我们在英国就待不下去了。这件事——”
高桥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怕什么?你以为我们还能在英国待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英国人现在跟日本人是盟友,迟早要把我们赶出去。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我们自己先找好退路。”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德国人不是一直想拉拢我们吗?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合作。条件是——帮我们做一件事。”
山本问:“什么事?”
“绑架卡文迪许家的小姐。让柳生十兵卫去救。”高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柳生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当年他能救凯瑟琳,今天他也会救这个小姑娘。只要他出手,我们就有机会。英国人那边,卡文迪许家的小姐被绑架,柳生十兵卫牵扯其中,德国人再推一把,英日同盟还能稳得住?”
山本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敢再劝。“那……我去联系德国人?”
“去吧。”高桥挥了挥手,“告诉他们,动作要快。柳生随时可能离开英国。”
山本离开那间昏暗的房间后,在伦敦东区的一条巷子里七拐八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酒馆叫“水手归来”,门脸很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玻璃窗蒙着一层灰。这个点没什么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苦啤酒,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像是坐了有一阵了。
山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侍者过来问喝什么,山本要了一杯黑啤。侍者走了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看报纸,一个看墙上的酒牌,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过了几分钟,戴鸭舌帽的男人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脸颊瘦削,下巴刮得发青。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德语口音,但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很低,目光没有看山本,而是盯着面前的啤酒杯。
山本也压低了声音:“我们需要你们帮忙。日本来了一个人,柳生十兵卫。我们要杀他。”
德国人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山本顿了顿,又开口了:“柳生十兵卫是日本的国父,也是英国人的盟友。如果他死在英国,英日同盟就会出现裂痕。你们德国人应该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
德国人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柳生十兵卫。我们在柏林听说过这个名字。打赢了俄国人的人。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杀他?”
“直接杀他太难。他这个人,暗杀过太多次,警觉性很高,武艺也强。但我们有另一个办法。”山本压低了声音,“卡文迪许小姐,你听说过吗?”
德国人点了点头。“德文郡公爵家的亲戚。大英的顶级贵族。”
“柳生在街上救了她。如果我们绑架卡文迪许小姐,逼柳生来救,就可以在路上设伏。他不可能看着一个小姑娘去死,一定会来。到时候,你们安排人手,提前埋伏好。只要他来,就别让他活着离开。”山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德国人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山本一眼。“绑架卡文迪许家的人?你知道这有多大的风险吗?整个伦敦都会翻过来。”
山本冷笑了一声。“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卡文迪许家的小姐被绑架,英国人的注意力全在找她。柳生十兵卫死了,没人会想到是你们干的,只会以为是流寇或者绑架犯撕票。英日关系裂了,你们德国人坐收渔利。这笔账,你们算得清。”
德国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想,说:“这事我们可以做。但你确定柳生会来救?万一他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山本的语气很笃定。“柳生这个人,看着冷,心软。当年他在横滨救了凯瑟琳,后来娶了她。前几天他在伦敦救了卡文迪许小姐,心里不会没有触动。再说了,就算他不来,我们也没损失。绑架卡文迪许小姐的事是你们做的,脏不到我们头上。”
德国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绑架的事,我们可以安排。但柳生现在在伦敦,万一他这两天就走了呢?”
山本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柳生原本打算这几天就回日本。船票已经订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如果他走了,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所以,在绑架之前,必须先把他留下来。”
“怎么留?”
“他有个儿子,叫约瑟夫·柳生·阿礼国,在英国外交部做事。我们对他下手,杀了他。柳生死了儿子,就不会走了。他会留下来查凶手,会跟英国人翻脸。到时候,我们再放出卡文迪许小姐被绑架的消息,他一定会去救。”
德国人端起啤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杀他儿子,留他本人。然后再用卡文迪许小姐做饵,杀他本人。一箭双雕。”
“没错。”山本说,“他的儿子每天下午五点半从外交部出发,六点二十左右经过切尔西桥。司机一个人,两个护卫。你们安排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不要留活口。”
德国人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的报纸拿起来,又展开,挡住了自己的脸。“知道了。我会安排人。绑架卡文迪许小姐的事,要等杀了他儿子之后再做。先把柳生留在伦敦,再设局。”
山本站起来,把几张钞票压在啤酒杯下面,低声说了一句:“越快越好。柳生随时可能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酒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还没有亮,整条巷子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口有一点光。他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酒馆里,那个德国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从后门离开了。
一日后,约瑟夫的车队在回庄园的路上遭遇了袭击。轿车刚驶过切尔西桥,路边的暗处忽然冲出几个蒙面人,手里举着短枪。他们对准轿车就是一阵乱射,司机当场中弹,从驾驶座上栽了下去,倒在血泊里。轿车失去控制,剧烈颠簸,约瑟夫在车箱里被甩得撞在车门框上。
两个随行保镖反应极快,一边还击一边掩护约瑟夫下车。子弹在耳边呼啸,一颗擦过约瑟夫的右臂,他闷哼一声,血从袖子渗了出来,但脚步没停。
保镖护着他躲到桥墩后面,三人依托石墩和杀手对射。枪声惊动了附近巡逻的警察,警笛声由远及近。杀手见事不成,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约瑟夫被送回庄园时,整条右臂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医生赶来处理伤口,子弹擦破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人有些虚弱。保镖两人轻伤,车夫的遗体被随后赶到的警察收殓。
柳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包袱。他把那件叠了一半的和服放下,走到约瑟夫的房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缠着绷带的右臂。约瑟夫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好。他见父亲进来,勉强笑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柳生没有笑。他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约瑟夫摇了摇头。“蒙着脸,看不清。枪法一般,人数不少。要不是警察来得快,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柳生没有再问。
约瑟夫随后拄着手杖走过来,看到他父亲的动作,愣了一下:“父亲——”
“没事,我来解决。”柳生说。
约瑟夫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着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留下来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而是因为有人在暗处等着,他点了点头。
柳生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315章 伦敦的异国孤胆英雄
柳生从约瑟夫的房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知道,这是针对他的阴谋。约瑟夫的车队遇袭,是有人在暗处伸出了手。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正面来,只能躲在暗处放冷枪。他们杀约瑟夫,不是为了杀约瑟夫,是为了留住他。留住他,是为了杀他。
柳生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幕府的人用过,维新政府的人用过,俄国人用过,连自己人里都有人用过。
他本以为老了之后,这些事就不会再找上门了。现在看来,他错了。
既然这些人想要找死,那他就只能送他们一程。
柳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这根拐杖跟了他好几年,是阿常买的,他用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就在昨天,在街上,他用这根拐杖打断了四个人的手脚。接下来,它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他把拐杖放在桌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井时的笑。他没想到自己老了,还要做一回孤胆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他在等。等那些人把消息送过来。他知道他们一定会送。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留下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天后,消息来了。
高桥和山本得知柳生没有离开伦敦,立刻联系了德国人。几个人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碰了头,把计划最后敲定。
山本压低声音说:“卡文迪许小姐那边,必须做得干净。我们不能直接出面——我们这些人,一开口就会露馅。你们德国人里,有没有英语流利、长相也过得去的?”
德国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我们在伦敦有一个小组,领头的是汉斯,在曼彻斯特住过五年,英语和本地人没区别。让他去,不会有人怀疑。”
山本点了点头。“那就由他出面。制服和证件,你们能弄到吗?”
德国人冷笑了一声。“伦敦警察厅的制服,黑市上就能买到。证件我们可以自己印,英国的警徽又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事你们不用操心。”
山本说:“好。人绑到手之后,交给我们关押?”
“不行。”德国人摇了摇头,“人关在我们这边。你们那边不安全,万一被查出来,整个计划就完了。我们东区有几处房子,警察从来不会去。人绑到手之后,先藏在我们那里,等柳生上钩。”
山本想了想,同意了。“那消息怎么放?要让柳生知道卡文迪许小姐被绑了,还要让他知道去哪儿救。”
德国人说:“消息我们来放。用匿名信,分别送到卡文迪许家和阿礼国家。信上写清楚:想要人活命,就让柳生十兵卫一个人到东区码头仓库来。不许报警,不许带人。否则撕票。”
山本皱了皱眉。“你确定柳生会来?”
德国人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他一定会来吗?”
山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会来。”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协议。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卡文迪许小姐的宅邸门前。一个穿着英国警察制服的男人下了车。
他三十五六岁,棕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脸颊瘦削,身材匀称。他的英语带着地道的伦敦口音,不紧不慢,很自然。
他整了整帽子,夹着一个文件夹,走到门前敲了敲。
女仆打开门,看到他的警徽,微微一愣。“请问您找谁?”
警察摘下帽子,礼貌地说:“伦敦警察厅的。我们在调查前几天那起街头抢劫案,需要请卡文迪许小姐确认几个细节。可以进去吗?”
女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我去通报小姐。”
警察被领进客厅。女仆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卡文迪许小姐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裙,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她看到警察,微微一笑,在沙发上坐下来。
“警官先生,请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是不是找到了那位救我的老人?”
警察翻开文件夹,假装看了一眼里面的纸。“我们查到了那天救您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一位从日本来的贵客,目前住在阿礼国家的庄园里。
我们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他非常愿意见您一面。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送您过去,当面感谢他。”
卡文迪许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怎么都查不到……他愿意见我?”
“是的,小姐。”警察把文件夹合上,态度依然恭顺,“他已经答应了。如果您现在方便,车就在外面等着。”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站起来,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女仆说,“帮我拿外套。”
女仆取来外套,她一边穿一边问:“那位老先生叫什么名字?他真的是从日本来的吗?”
“他叫柳生十兵卫。”警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目光却很深。“在日本,他是无人不知的人物。”
“柳生十兵卫……”她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那他为什么会来英国?”
“私事。”警察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姐,请。”
卡文迪许小姐没有再问,跟着他走出了宅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警徽,没有标识,和普通的私家车没什么两样。她上了车,坐在后排。警察坐进副驾驶,对司机点了点头。轿车缓缓驶出宅邸大门,拐进了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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