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衣服是破烂的絮状,沾满污渍,多数人赤着脚或穿着快烂掉的草鞋。
面色不是健康的黝黑,而是一种病态的灰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海风吹过,不少人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茫然四顾,只有极少数人敢偷偷抬头,快速瞥一眼周围那些穿着黑色军服或整洁便装的陌生人然后立马低头。
柳生眉头皱了起来,他对身旁的相马主计说:“这些人,就是我们要来干活的?”
相马主计察言观色,小心答道:“是,总统大人,清国那边送来的,就是这些。”
柳生指着人群:“你看他们的样子。站都站不稳,风吹就倒,这怎么能马上进工厂、下矿洞?那不是干活,那是送死。”
相马主计低头:“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柳生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命令:“现在人既然来了,就不能这样用。
你立刻安排,第一,所有人,分批带下去,用热水和肥皂彻底洗干净。
第二,把储备的劳工服拿出来,给他们每人换上一套干净的。
第三,通知食堂,熬稠粥,蒸馒头,先让他们吃饱,今天和明天都管够。
告诉他们,吃完饭就休息,暂时不安排活计,养几天,等脸上有点肉色,身上有点力气了再说。”
相马主计立刻应道:“是!在下马上安排人手办理。”
这时,相马主计走到劳工队伍前,大声宣布了柳生的安排。
翻译高声用汉语重复:“北海国大总统有令!体恤尔等远来劳苦,特予恩典。
你们即刻分批沐浴,发放洁净衣衫,供应饱饭!此后数日,安心休养,暂不劳作!”
话语落下,劳工群中起了明显的骚动。
许多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翻译和相马主计。
“洗澡?”“发衣服?”“……饱饭?”这些词在低声的重复和确认中传播。
一些人的眼中终于有了点活气,那是求生的本能被重新点燃的光芒。
尽管依旧惶恐,但“吃饱”的承诺足以让他们暂时压下所有的不安。
清国副使陈锦堂此时笑容满面地凑了过来,先是对柳生躬身:“柳生总统真是仁德之主,泽被苍生,这些粗鄙民夫能得总统如此体恤,实乃三生有幸。”
柳生对他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陈锦堂又转向相马主计,低声道:“相马大人,总统阁下真是宅心仁厚,对这些苦力尚且如此周全,陈某佩服。”
相马主计淡淡回应:“总统是看他们眼下实在无力做工,养一养,也是为了日后能出力。”
陈锦堂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总统高瞻远瞩。
回头我跟天津那边也提提,后续的人,也尽量让他们动身前吃几顿实在的,少费贵国一番调理的功夫。”
相马主计:“那便有劳了。”
陈锦堂:“好说好说。”
相马主计谈及正事:“陈副使,这三千人只是开始。
我国各处都急等人用,后续要更快,人数也要更多。”
陈锦堂拍胸脯保证:“相马大人放心,银子到位,人要多少有多少。
直隶、山东、河南,流民遍地都是,凑人快得很。”
相马主计又道:“不止男工,纺织厂那边,需要大量女工,价钱可以单独商议。”
陈锦堂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女工?这更容易!乡下女子,能给家里挣份口粮钱,家里巴不得。
这事包在陈某身上,绝无问题!不知贵国对年岁样貌,可有要求?”
相马主计:“能吃苦,手脚利落即可,样貌不论,但需身体健康,无恶疾。”
陈锦堂:“懂了,懂了,陈某定办得妥妥帖帖。”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开始组织劳工列队,引导他们前往临时设置的沐浴区和营房。
海风带来人群散发的浑浊气味。
他听着陈锦堂那套熟练的恭维和保证,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正被动拖着脚步、却因为“饱饭”的许诺而勉强振作起来的面孔。
这些面孔与他记忆深处的轮廓重叠。
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无奈的情绪在他心底掠过,但旋即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相马主计最后交代了一句:“安置的事情,你亲自盯一下,别出乱子。”
“是,总统大人。”相马主计躬身。
柳生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第204章 债主找上门来了!
在运送劳工的船队里,在另一艘自天津驶来的普通客货混载船上,走下了几位并不起眼的旅客。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半旧但整洁,面容带着疲惫与一丝忧色。
他便是新一代天王寺屋的家主,继承了“久右卫门”之名。
天王寺屋曾是江户颇有规模的吴服商兼金融业者,在戊辰战争中因坚定支持幕府,向多个亲幕藩国贷出巨款。
只是在戊辰战争后,随着幕府败亡,新政府不承认这些债务,债主们又纷纷挤兑,天王寺屋资金链断裂,顷刻间破产。
老家主在产业被查封、宅邸被夺的打击下,一病不起,临终前将儿子叫到榻前,气息微弱地告知:“我儿,我在一年多前,在北海道投资了一万多两。
这笔投资没几个人知道,投资的合同以及票据在密盒里,你拿着这些去北海重振家业…”
他说完没多久便咽了气。
久右卫门料理完丧事,面对家族离散、债主逼门的绝境,起初对父亲提及的北海之路并不抱希望。
一个在苦寒边地挣扎、与朝廷大军对抗的政权,在他看来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北海军在乙部大败朝廷讨伐军的新闻传来,紧接着又是箱馆停战协议的消息,这让他看到了转机。
他果断变卖了妻子最后一点首饰和家中仅剩的些许浮财,带着妻子、妹妹和两名忠心老仆,避开可能被债主拦截的日本港口,辗转清国,搭上了这艘前往箱馆的商船。
抵达箱馆后,久右卫门先在码头附近租下一处简陋的民宅安顿家眷。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一名老仆,按照父亲生前模糊的指示,前往政府机构询问。
总统府内,柳生正在批阅文件,市村铁之助敲门进入。
“总统大人,外面有一位自称是天王寺屋家主、名叫久右卫门的人求见。
他说……他的家族曾在数年前于北海有一笔投资。”
柳生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天王寺屋?”
市村铁之助见状,低声提醒道:“此人声称,他们家是当年跟随三井、住友等屋一起,在河合大人得邀请下前来北海一起投资了二十万两黄金。
他说如今家族在日本破产,特来北海……想看看那笔投资。”
柳生这才恍然,记忆被拉回戊辰战争之前。
当时为了获取更多开发北海道的启动资金,他确实让河合耆三郎去日本各地拉投资。
从京都大阪而来的三井,住友他们募集了总计二十万两黄金的“投资”,言明用于开发,柳生还许诺了会给予丰厚的回报。
这笔钱在后续的建设和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只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还这笔钱,或者说是不主动归还。
毕竟之后战争爆发,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只是他是真的没想到,债主之一竟找上门来。
他沉吟片刻,对市村铁之助说:“请这位久右卫门先生进来吧。”
毕竟是曾经的“投资人”,如今落魄前来,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
不久,久右卫门被引入办公室。
他深深鞠躬,姿态恭敬却难掩局促:“在下天王寺屋久右卫门,冒昧拜见柳生总统阁下。”
柳生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久右卫门先生,不必多礼,令尊身体可还安好?”
久右卫门脸上悲色一闪而过,低头道:“有劳总统阁下动问,家父……已于去年病故了。
因幕府倾覆,敝店支持的诸藩债务无人承担,又遭挤兑,家业……已然破败。
在下是在家父临终嘱咐下,才知当年曾有幸参与北海开拓之盛举,故此携家人冒昧前来,实在惶恐。”
柳生面露惋惜之色,叹道:“原来如此,幕末剧变,世事难料,累及许多忠义商家,实在令人扼腕。”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令尊当年高义,出资助力开拓,北海上下铭记在心,世道虽经变故,但这笔投资,我柳生是认账的。”
久右卫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他本以为能讨回些许残款已属万幸,他没想到柳生会遵照合同来做事。
柳生继续道:“久右卫门先生,如今北海百业待兴,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你若有意重振家业,何不考虑就在北海扎根?
你可将应得的本利,转为在这里投资建厂、开办公司的资本。
我可吩咐相关部门,在用地、税收等方面,给予适当的便利和优惠。不知你意下如何?”
久右卫门闻言,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重振家业是他梦寐以求的,但将家族残余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刚刚经历战火、看似强敌环伺的新生政权上,风险太大了。
北海国能否长久存在?投资能否安全?这些疑虑压在他的心头。
他远道而来,最初的期望或许只是拿回一笔钱,找个地方勉强安身,而非再次投入前途未卜的冒险当中。
柳生看出了他的犹豫和深藏的担忧,并不催促,只是温和地说道:“此事关乎家族未来,确需慎重考量。
久右卫门先生可先安顿下来,在箱馆、札幌各处走走看看,了解一番北海如今的情形。
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再来找我,或者去找河合接洽。”
久右卫门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多谢总统阁下体谅!阁下厚意,在下感激不尽。
在下确需……确需一些时日观察思量。”
“理当如此。”柳生点头,“铁之助,送久右卫门先生出去。
另外,通知一下民政部门,对久右卫门先生一家,给予适当的安置关照。”
“是,总统大人。”
久右卫门再次深鞠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总统府的走廊上,他心中五味杂陈。
柳生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坦诚与大气,北海的秩序看起来也远比日本国内的氛围要好很多。
只是北海地小人少,而日本国大安稳,久右卫门很是为难。
第205章 欠了的终究是要还的!
第二天上午,河合耆三郎便带着两名随员,按照柳生的吩咐,找到了久右卫门暂时租住的民宅。
见到久右卫门,河合脸上露出礼节性的感慨神色:“久右卫门先生,昨日总统大人已向我说明了情况。
令尊之事,实在令人遗憾。
当年在箱馆与令尊一面之缘,畅谈商事,未曾想竟是最后一面,世事无常啊。”
久右卫门连忙躬身回礼:“劳烦河合大人亲自前来,在下实在惶恐,先父在世时,也常提及大人风采,真是人生无常。”
寒暄过后,河合将手中的皮袋放在屋内简陋的桌几上,解开搭扣,里面露出数叠崭新的纸币,最上面一张印有柳生十兵卫的侧面肖像及“北海中央银行”等字样。
“这是总统阁下吩咐,先行结算给贵方的部分本利。
按照当年令尊投资数额折算,先付三千两黄金。
此为我国即将正式发行流通之新币,‘北海圆’,这些共计一万五千余圆。”
久右卫门看着那些崭新却陌生的纸币,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河合大人厚意,在下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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