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聊着伦敦文学圈的各种八卦,福斯特则时不时抛出新的话题。
当然,卡莱尔也会时不时提出一些精辟的见解。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也转到了米歇尔刚刚结束的王室教师的工作上。
“说实话,给未来的女王当老师,感觉怎么样?”
迈克尔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不是有点紧张?毕竟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惹上麻烦呢。”
闻言,米歇尔笑了笑回答道。
“还好,公主殿下是一位非常聪慧且好学的学生。”
“这才是最让我敬佩米歇尔的地方。”
说到这,狄更斯也接话道。
“毕竟教导一位未来的女王可比写小说难多了。真不知道米歇尔是怎么做到的。”
看到朋友们都对自己的王室家庭教师生活如此的感兴趣。
米歇尔聊得起兴,干脆就把给维多利亚上的第一堂课当中的内容简短地说了说,和朋友们分享着自己的课程设计。
当然,略过了给维多利亚打鸡血的部分。
毕竟有些说的还是比较直白的,有损自己的形象。
从历史才是君王最后的审判者,再到地理塑造民族,民族塑造文学的观点。
以及他对英国、俄国和法国三国文学特质的分析。
而伴随着米歇尔的讲述,原本欢快的客厅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是与此相对的是,大家的眼睛都格外的亮了起来。
不愧是米歇尔勋爵啊。
毫无疑问,米歇尔的课程内容在如今简直是颠覆性的创新。
几人既感到新奇,又有些不堪置信。
颇有种当初读到最后一片叶子,那种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感觉。
他们听得入了神,似乎也被米歇尔带入到了那个宏大的历史、地理与文学交织的画卷当中。
“妙啊!这实在是太巧妙了!”
“用地理来解释文学。这个角度很有意思,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听到米歇尔的分享,福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英国的冒险故事源于海洋,而俄罗斯的苦难哲学源于寒冬。这确实为文学批评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
迈克尔也感叹道:
“用这样的方式去理解文学,我感觉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都活了起来。原来莎士比亚之所以是莎士比亚,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更因为他脚下这片被海洋所塑造的土地。”
“这是我之前从未想到过的角度。”
狄更斯当然也觉得这个理论非常新奇有趣,但他关心的更是故事本身。
“所以按照这个说法,我们英国人就天生擅长写冒险故事吗?
那你们说,我下一部小说是不是应该让主角去非洲的丛林探探险?”
“得了吧,反正你写不过米歇尔的《勇气号的非洲之旅》。”
“米歇尔已经把非洲冒险故事写尽了。”
迈克尔再次无情地揭穿了狄更斯的幻想。
就在众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米歇尔这个地理决定文学的观念的同时,一直沉默的卡莱尔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十分的响亮,像是一片轰鸣的雷云。
“米歇尔勋爵,听您刚刚对于公主殿下的教导。您似乎认为是时代、地理,还有那些所谓的客观规律在塑造着历史的走向?”
卡莱尔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米歇尔。
很显然,他的问题直指米歇尔这个理论的核心。
他的问题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变得严肃了一些。
米歇尔倒没怎么紧张,他只是笑了笑。
果然还是来了吗?
事实上,在座的也只有这位托马斯.卡莱尔先生对历史学的了解最为深入了。
而自己这套理论源于那本划时代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本身就带着一些年鉴学派的思想......
至于年鉴学派的核心思想嘛......
以前历史学家只盯着帝王将相与重大的历史事件。
但是年鉴学派却恰恰相反。他们不看短时间的大事,而是去研究漫长时间里普通人的生活、经济环境、社会习惯,用长时段的思维解释历史的真正底层逻辑,这就带着结构史的思维了。
在他们看来,历史不是一天发生的,而是慢慢积累出来的。
简单来说,历史不是只有皇帝、将军和英雄人物的故事,真正推动历史的,往往是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对于1837年如今的英国历史学界简直是颠覆性的降维打击。
而如今越懂历史学的人,受到冲击反而越大。
有争议,那才是极为正常不过的现象。没有争议,那才是奇怪。
而且嘛,托马斯.卡莱尔所信奉的英雄史观,和自己现在的观点可是有相当大的冲突的。
米歇尔笑着回答。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
卡莱尔继续追问。
“那么英雄呢?”
“在您的理论里,英雄又被放到什么位置?难道他们也是被时代浪潮所推着走,无足轻重的木偶吗?”
伴随着卡莱尔的提问,原本友好的客厅交流,一下子带着些许辩论的味道。
几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米歇尔和卡莱尔身上。
在场的都是伦敦文坛的精英,他们转念一想,就立刻明白了两人冲突的核心。
米歇尔的理论强调的是地理、时代这些宏观因素对于历史和文明的塑造。
是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那些伟大人物,那些英雄的力量。
而这位卡莱尔先生吗?听说他奉行的一向是英雄创造历史。
毫无疑问,在某种程度上,两人的观念是截然相反的。
这是一场思想上的交锋。
然而,米歇尔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紧张。
毕竟真理越辩越明嘛。
他更相信自己所带来的,来自后世年鉴学派的观点,对现在的历史学的颠覆性作用。
他也明白,卡莱尔并非针对自己。
他性格就是如此,他从来是一向平等的针对所有人。
这位先生可并不是好相处的。
在原来的历史上,狄更斯甚至半开玩笑地形容,和卡莱尔聊天像是站在一座喷发的火山旁边。
或许在他看来,这正是一场思想交流罢了。
说实话,米歇尔也想知道,这位即将诞生的英国思想界是教皇。
在听到后世的历史观点之后,是作何反应?
“卡莱尔先生,这是一个好问题。”
“但事实上,我从未否认过英雄的作用。”
“恰恰相反,我认为英雄是时代精神最为集中的体现者,也是历史航向的关键舵手。”
“但是。”
紧接着,米歇尔停顿了片刻,稍微组织了下语言。
“但是在我看来,即便是最伟大的舵手,也无法让船只摆脱地心引力直接飞行。他们只能在既定的航道上,借助风暴与海洋的力量。”
“时代就是那片海洋,而英雄则是那个顺势而为的船长。”
这个新奇的比喻,一下子让客厅里几人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米歇尔这个比喻极为的妥当。
他不仅调和了时代决定论与英雄史观之间的矛盾,更是不动声色间点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卡莱尔脸上并没有发生变化。
但米歇尔知道,他听进去了,并且听得十分的专注。
他继续解释道。
“就比如说我之前提到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和伊丽莎白女王。”
“他们都是伟大的英雄,比如阿尔弗雷德大帝,他在维京人入侵,国家面临灭亡的时代浪潮中,抓住了那一线生机,重新凝聚了英格兰的精神。”
“再比如伊丽莎白女王,她在一个宗教分裂、国库空虚的困局中,为大英帝国找到了驶向黄金时代的航路。”
“他们的伟大正因为他们看清了时代的航向。他们不是被时代所被动塑造的产物,而是和时代互相成就的伟大共鸣。”
“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最后,米歇尔用那位伟人的话,做了最后的总结。
事实上,卡尔.马克思也有类似的观点。
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他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
“与时代互相成就......”
卡莱尔重复了一遍米歇尔说的话。
他那浓密的眉毛不时抖动,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那张严肃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其他的表情。
“说得好!”
这时候,最佳捧哏福斯特再次发出了赞叹。
“英雄与时代,海洋与船长。米歇尔勋爵,你这个比喻简直绝了!”
“我觉得这个比喻解决了很多困扰历史学家和评论家的一大难题了。”
米歇尔笑了笑。
当然,他才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折磨别人先。
他更明白一个道理:
千万不要让别人提出问题,自己来自证,而是要把战线拉到别的地方。
他看向了卡莱尔,决定先发制人,把话题主动转到了对方最为关心的领域。
法国大革命!那个震撼整个欧洲,如今依然有回响的伟大革命。
“就像是法国大革命.......”
法国大革命!
听到这个词,卡莱尔再也坐不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格外专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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