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员”、“医生”,这些词汇同样精准地概括了巴尔扎克对自己的认知。
事实上,他一直在这样做,却从未有人能如此清晰地为他的事业命名。
和浪漫主义文学不同,现实主义文学的概念此时尚未正式提出。
许多嗅觉敏锐的作家和读者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准确地描述。
而现在,米歇尔不仅将它提了出来,还总结得如此完善。
这简直有如开天辟地般的意义。
尤其是,米歇尔甚至将其提升到了与“神之路”并列的高度。
这让巴尔扎克心中的那点不快与酸意,瞬间烟消云散。
看来这个英国年轻人,也不是只会写些迎合大众的流行故事嘛。
还是很有眼光的!
“那么,第三条路呢?”
听到这,乔治.桑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掐灭了雪茄,迫不及待地追问。
米歇尔的目光,落在了大仲马和乔治.桑的身上。
“第三条路,我称之为‘心之路’。”
“这条路,不通向神圣的天国,也不深入现实的肌理。”
“它通向的,是每一个普通人最柔软、最炙热的内心。”
“它讲述冒险、讲述爱情、讲述友情与背叛.......”
“它不负责教化,也不负责记录,它只负责一件事。”
“那就是点燃读者心中的火焰,让他们在故事里,体验到另一种更精彩、更热烈的人生。”
他看着大仲马那张激动得有些涨红的脸,继续说道。
“走在这条路上的作家,是世间最慷慨的造梦师。他们为我们枯燥的生活,提供了无尽的慰藉与想象。”
“大仲马先生的玛戈王后,乔治.桑女士笔下的爱情,都是这条路上最动人的风景。”
米歇尔的话音落下,整个角落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大仲马张着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汽。
一直以来,他的通俗小说在文学圈里总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消遣品。
他自己也为此苦恼,时常在自负与自卑间摇摆。
他一系列出格的表现何尝不是内心的真实反映?
但如今,米歇尔却给了它一个如此浪漫而崇高的定义。
“心之路”,“造梦师”。
还能和雨果先生的“神之路”,巴尔扎克先生的“人之路”相提并论。
这简直比任何赞美都更能击中他的内心。
乔治.桑的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她没有想到他对文学的理解,竟有如此广阔的格局。
就像是高屋建瓴,如此清晰的指出了文学的发展方向。
“神之路、人之路、心之路......”
雨果低声重复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米歇尔提出的这个理论太过震撼。
在后世,这不算是什么艰深的理论。
在如今,却有着灯塔一般的作用。
它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各自为战、互相攻讦的文学战场。
它没有评判每种道路的高下,而是为每一种不同的文学追求,都找到了其存在的价值和通往不朽的路径.......
角落里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米歇尔这番话说出后,也彻底消弭于了无形之中......
巴尔扎克甚至难得地主动端起他的咖啡杯,向米歇尔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干了!
以咖代酒!走一个!
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赢得了他的尊重。
沙龙的女主人吉拉尔丹夫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她听完了米歇尔的“三条道路”理论,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叹与欣赏。
作为曾经的一位诗人,如今巴黎文艺圈的沙龙女王。
她对米歇尔这套理论自然是识货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巴黎的文学圈,将不再仅仅讨论雨果的浪漫主义了。
他们还会讨论米歇尔的“三条道路”。
这个来自英国的年轻人,不仅用故事征服了读者,更用思想征服了巴黎的文坛。
“米歇尔先生,您为我们带来了一场思想的盛宴。”
吉拉尔丹夫人微笑着开口,她的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
很快,米歇尔的这番言论就传遍了整个沙龙。
沙龙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但所有话题的中心,已经悄然转移到了这个年轻的英国作家和他那惊世骇俗的理论上。
米歇尔趁着众人热议的间隙,悄悄拉住了正手舞足蹈、向旁人宣扬“心之路”理论的大仲马。
“大仲马先生,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大仲马热情地一把搂住米歇尔的肩膀,毫不费力地将他带到阳台的一个僻静角落。
“米歇尔,你简直是我的知己!”
“说吧,有什么事?就算你要我把我下一部小说的创意给你,我也愿意!”
那还是别了,我真怕把你的羊毛全部薅秃了.......
米歇尔笑了笑,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看着这位性情率真的文豪,认真地开口。
“大仲马先生,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想邀请您,将《基督山伯爵》的灵魂,在舞台上重生。”
“将《基督山伯爵》......在舞台上重生?”
大仲马脸上的喜悦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他松开搂着米歇尔肩膀的手,后退了一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米歇尔......我的朋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仲马的声音也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
“让我......去改编你的《基督山伯爵》?”
这实在太荒诞了。
打个比方,这简直是在战场上,一方的将军把自己的佩剑递给对手,还请求对方用这把剑为自己赢得一场胜利。
这是让我自杀吗?
“正是如此。”米歇尔的回答是肯定的。
“因为在巴黎,不,在整个法兰西,没有人比您更懂得戏剧。”
“在成为小说家之前,您首先是一位征服了舞台的剧作家。”
这句话一下子打动了大仲马。
没错,在凭借《基督山伯爵》和《三个火枪手》成为通俗小说之王前,大仲马的荣耀其实始于剧院。
他是一位优秀的剧作家。
他的《亨利三世及其宫廷》曾是巴黎戏剧界的盛事,是浪漫主义戏剧运动的第一次伟大胜利。
戏剧,才是他最初的梦想和热情所在。
“《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充满了强烈的冲突和极致的情感,它天生就属于舞台。”
米歇尔继续说道,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
每一句都在诱惑着大仲马。
“伊夫堡的绝望,基督山岛的宝藏,巴黎上流社会的复仇......这些画面,只有通过戏剧,才能获得最直观、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大仲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舞台上的情景。
爱德蒙.唐泰斯在漆黑的地牢里发出不甘的怒吼。
法利亚长老从墙壁的破洞中探出头来,带来智慧与希望。
伯爵在歌剧院的包厢里,冷漠地注视着他的仇人们一个个走向毁灭。
这些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浑身的血液沸腾。
看着大仲马的表情,米歇尔知道稳了。
他直接抛出了王炸,加钱大法!
“我会给到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收益,我们可以分成!”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大仲马的心理防线。
他几乎要点头了,但还是有些犹豫。
“为什么是我?”
“我们......我们可是对手。”
“生意是生意,艺术是艺术。”米歇尔笑了笑。
“而且,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让故事变得‘好看’的灵魂。”
“一个懂得如何用最激烈的冲突,最热血的对白来抓住观众的人。这个人,非您莫属。”
“没有人比我更懂大仲马,同样,也没有人比大仲马更懂我。”
大仲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竞争对手。
而是一个真正理解自己、欣赏自己的知音。
“干了!”
大仲马一拍阳台的栏杆,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音把附近几位正在交谈的贵妇吓了一跳。
“这个剧本,我写了!我们要让全巴黎的剧院都为之颤抖!”
他重新抓住了米歇尔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
大仲马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狡黠。
“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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