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没有矫情,将支票小心地收进怀里。
迈克尔挥了挥手,穿上大衣,戴上了帽子。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一样,大步离开了狄更斯家。
……
三天后。
伦敦的清晨雾气浓郁依旧,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穿透了雾气,在狭窄的街道巷子中回荡。
“《伦敦快讯》!最新一期的《伦敦快讯》!《最后一片叶子》作者米歇尔先生新作!”
“震惊!工厂主怒斥懒惰童工!火柴女孩究竟死于谁手?”
迈克尔显然深谙标题党的精髓,报童口中的吆喝词,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为的是最快勾起读者的好奇。
在闪电街的一家廉价酒馆里,聚集着不少刚刚下班的工人,还有一些准备去码头碰运气的苦力。
老杰克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掏出两个便士,买了一杯劣质啤酒。
这家酒馆每天都有专人来念,伦敦报纸上,最新最好玩劲爆的故事。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喜欢听别人读故事。
“嘿,汤姆,快给大伙儿念念,今天报纸上又说了啥?泰晤士河里真的有双头怪鱼吗?公爵夫人的秘密情人到底是谁?”
被叫做汤姆的年轻人,曾经是个书记员。因为得罪了上司丢了工作,现在只能混迹在酒馆。他拿起今天的报纸,就着昏暗的灯光,目光扫过头版。
“今天没有双头怪鱼.......也没有公爵夫人的情人......”汤姆皱了皱眉。
“啊?这就没啦?”
酒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不过,《最后一片叶子》的作者又写了一篇新作品,叫做《渴睡》。”
“旁边还有一封读者来信,叫《论童工劳动的必要性》。”
汤姆说到这里顿了顿。
“念那个故事!我想听故事!”有人喊道。
见到大家都想听故事,汤姆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这篇叫做《渴睡》的短篇小说。
起初,酒馆里还是一片嘈杂。有人在咀嚼着干硬的面包,有人在抱怨工头的克扣,还有人在打着响亮的呼噜。
但随着汤姆的朗读,这些嘈杂声慢慢消失了。
“娜塔莎想睡,想得发疯。眼皮像是有几千斤重,可是只要她一停手,工头的皮鞭就会落在背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对睡眠近乎病态的渴望,对于这些同样在斩杀线上挣扎的工人来说,太熟悉了。
熟悉到简直像是在照镜子。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命运。
当读到娜塔莎在幻觉中看到温暖的床铺,笑着将火柴扔进原料桶,在烈火中获得“永恒的睡眠”时,汤姆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了。
整个廉价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东西。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红着眼圈,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酒杯。
酒馆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工早已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她也许也有一个像娜塔莎一样的妹妹,或者,她自己就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娜塔莎。
“操他妈的世道!”老杰克猛地把杯子摔在地上,玻璃渣四溅。
这声怒吼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这写的不是故事,写的是一条人命啊!”
“我想起了隔壁的小查理,上个月累死在纺纱机下面,也是这样......”
就在酒馆里群情激愤的时候,汤姆抹了一把眼睛,咬着牙说道:“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一个叫‘爱国者’的老爷写的。”
他开始读那封迈克尔精心炮制的“读者来信”。
“这些下等人的孩子,天生就是懒骨头。如果不让他们在工厂里学会规矩,他们只会变成小偷和妓女.......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提供了工作,而不是抱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辛苦.......毕竟,能够有工作就已经是修来的福报了.......”
全场炸裂!
如果说《渴睡》是火药桶,那这封信就是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把。
“放屁!放他娘的狗屁!”
“这是人说的话吗?!”
“老子每天干十四个小时,累得吐血,这还要感谢他不成?”
狂暴的愤怒,瞬间点燃了这家小小的廉价酒馆。而同样的场景,正在伦敦无数个角落上演。
在工厂的角落,在贫民窟的巷口,甚至在一些中产阶级的餐桌上。
迈克尔的策略生效了。
巨大的反差,让这篇小说的杀伤力翻了十倍不止!
第24章 必须让他身败名裂!
与此同时,伦敦西区,一栋豪华的别墅内。
一位大腹便便的绅士正坐在餐桌前,享用着丰盛的早餐。他正是伦敦几家大型火柴厂的拥有者,鲍勃.格里芬先生。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伦敦快讯》。
作为一名体面的绅士,他平时只看《泰晤士报》,但最近那个叫米歇尔的家伙太火了,连他的情妇都在谈论,他不得不关注一下。
当他看到《渴睡》的时候,眉头只是微微皱起。
无病呻吟的穷酸文人。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有什么稀奇,有什么好写的?这帮穷酸作家就是矫情。
至于故事的结局,在他看来仅仅只是作家的幻想罢了。
借这些工人十个胆子,他们还敢烧了工厂不成?
但当他看到旁边那封署名“爱国者”的读者来信的时候,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多的则是恐慌。
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他在俱乐部里和朋友吹牛时说过的话。可是,当这些话被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上,而且是放在那样一篇小说旁边时,味道就完全变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拉仇恨,这是在把他们这些工厂主架在火上烤!
毕竟,有些话可以私下说,但绝不能放在台面上来。
一旦舆论上来,他作为伦敦最大的火柴厂,必然首当其冲。
“该死!这是哪个蠢货写的信?这不是在给我们找麻烦吗?”鲍勃先生气得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那块涂满黄油的昂贵白面包也洒落一地。
还有这个叫米歇尔的家伙,你就不能写纺织厂、煤矿什么的吗?非要写火柴厂!
他只是坏,但是他绝不蠢。
不然也不会白手起家,挣出偌大的家产。
他能感觉到,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正在伦敦上空孕育。
“管家!备车!”
鲍勃咆哮着:“我要去改革俱乐部,我要见见其他人!不能让这帮写字的混蛋继续这么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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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俱乐部的空气和别处不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白兰地的味道。
或者说,纸醉金迷的味道。
这里是伦敦权力的另一个心脏,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喧嚣与污秽。
这家俱乐部在去年才刚刚成立,主打吸纳“新富的工业家”,打破了传统俱乐部排斥商人的旧规,没过多久就成为了伦敦的顶级俱乐部。
原因无他,这家俱乐部背后站着辉格党,创始人就是前辉格党党鞭爱德华.埃利斯,1832年议会改革的核心推动者之一!
所谓党鞭,就是辉格党内部负责纪律的职位,算得上位高权重。
可以说,虽然说改革俱乐部刚刚成立不久,但在英国能量惊人,背后甚至站着内阁大臣。
鲍勃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他的脸色阴沉,和平时那副总是挂着和善假笑的面孔完全不同。
凭着记忆,他径直走向壁炉旁最舒适的那个角落。
果然,在那里,几个伦敦工业界的头面人物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乔纳森,你看了今天的《伦敦快讯》吗?”鲍勃甚至没有客套,直接将一份报纸放在了橡木小圆桌上。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正是纺织业大亨乔纳森·赖特。他拥有伦敦最大的几家纺织厂,无论是财富和影响力都远在鲍勃之上。
威廉工作的那座“闪电街纺织厂”,就是他庞大纺织帝国中的一员。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水晶酒杯,没有看那份报纸,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鲍勃。
“哦?是那份给小市民看的小报吗?真正的绅士可不会看那种三流小报。”
乔纳森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怎么了,鲍勃?难道上面说你的火柴厂又烧死人了?”
周围几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鲍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是玩笑,乔纳森!一个叫米歇尔的家伙,写了一篇叫《渴睡》的故事。”
“故事?”赖特嗤笑一声,拿起雪茄剪,精细地处理着手里的雪茄。
“一个故事就把你吓成这样?鲍勃,你的胆子比你的工厂里的女工还要小。”
“这不是普通的故事!”鲍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他把我们写成了杀人凶手!现在整个伦敦的下等人都被煽动了!你再看看这个!”
他愤怒地指着旁边那篇署名“爱国者”的信。
“《论童工劳动的必要性与道德优越性》?这是哪个蠢货写的?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乔纳森扫了一眼那个标题,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充满了轻蔑的笑。
“我亲爱的鲍勃,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封信写得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我们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一份工作,不是上帝的恩赐?让他们在工厂里学会纪律和服从,总比在街上变成小偷和流氓要好。”
“至于每天18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那不是正常的吗?那是他们的福报。在我看来,这位‘爱国者’先生说的完全没错。”
乔纳森停顿了一下,将剪好的雪茄凑到烛火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享受地吐出一团团烟雾。
“至于愤怒,那让他们愤怒好了。愤怒能变成面包吗?愤怒能让他们交上房租吗?别慌,鲍勃,那不过是几只阴沟里的老鼠在吱吱叫唤罢了。明天一早,他们还是得乖乖回到机器旁边,为我们创造利润。”
“你......”鲍勃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乔纳森·赖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赖特这种人,傲慢已经深入骨髓。他根本不屑于去理解底层人的想法,也完全无视舆论的力量。在他看来,只要机器还在转动,只要利润还在增长,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是,乔纳森,时代不一样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工厂主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现在报纸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政府里那些议员,也总喜欢拿我们说事来博取选票。”
“那就让他们说。”赖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给那些议员多塞点钱,让他们闭嘴。至于报纸,如果他们叫得太大声,那就找人去砸了他们的印刷机。多简单的事情。”
简单?
鲍勃看着赖特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心中涌上一阵寒意。
他知道,不能再指望这群被财富和权力冲昏了头脑的蠢货了。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那个叫米歇尔的作者,还有那个叫迈克尔的主编,他们不是想要煽动舆论吗?那他就让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
鲍勃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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