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靠在床头,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吓人的灰败。
她张着嘴,拼命想要吸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李世民坐在床边,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正拿着帕子给皇后擦汗。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出去!”
看清是两个女儿,李世民眼底的凶光散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别进来……别看。带兕子出去。”
他不忍心让孩子看见母亲最后挣扎的样子。
“父皇!”
李丽质噗通一声跪在踏板上,把手里的瓷瓶举过头顶,“这是苏牧刚熬出来的药,说是能救命!”
“药?”
李世民盯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黑瓷瓶,惨笑一声,“太医院那么多灵丹妙药都成了废物,他一个厨子熬的什么药?糖水吗?还是又是那种硬邦邦的糖块?”
昨晚那串糖葫芦引发的剧烈咳嗽还历历在目,李世民现在对苏牧出品这四个字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阿耶!不系糖块!”
小兕子把怀里的皮老虎放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把那个罩着铜罩子的玻璃瓶拖过来,“系借气!锅锅说,阿娘没气惹,要借气给阿娘!”
太医令这时候也跟了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娘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那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成分,若是……”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聒噪。
他看着那两张稚嫩却写满焦急的脸庞,又回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妻子。
观音婢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手脚冰凉。
死马当活马医吧。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让她走得舒坦点,也比这样活活憋死强。
“拿来。”
李世民伸出手。
李丽质赶紧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梨香混着焦糖味飘了出来,竟然意外地好闻,没有半分药材的苦涩。
李世民接过瓶子,往茶盏里倒了一些。那膏体浓稠得像琥珀,拉出长长的丝。
王德全极有眼色地端来温水。
化开。
黑褐色的汤汁在白瓷盏里荡漾,闻着清甜润肺。
李世民端着碗,手有些抖。
他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长孙皇后嘴边。
“观音婢,喝一口。”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闺女送来的,甜的。”
长孙皇后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裂疼痛。那股清甜的水汽凑近,竟然勾起了她的一丝本能。
她微微张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也没有中药的苦涩。
那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所过之处,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竟然被奇异地抚平了。
就像是干裂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那种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清凉感,让紧缩的气管稍微松弛了一些。
“唔……”
长孙皇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竟然主动把那一勺咽了下去。
能咽!
李世民眼里的死灰瞬间复燃,手也不抖了,赶紧又舀了一勺。
一碗秋梨膏水下肚,长孙皇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明显小了,变成了低沉的喘息。
“快!那个炉子!”李丽质见状,赶紧把那个怪模怪样的装置搬上床头。
小兕子早就准备好了。
她两只小手抱着皮老虎,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阿姐,管子!”
李丽质拿起那根出气管,手有点颤,但还是稳稳地放在了长孙皇后的鼻子下方。
“捏!”
小兕子用力按下去。
咕噜噜——!
那个被铜罩子遮住的瓶子里发出一阵水声。
一股带着薄荷清凉和湿润水汽的风,从管口喷出来,正好扑在长孙皇后的鼻翼间。
殿内的空气太燥热了,这股湿润的凉风简直就是救赎。
长孙皇后原本艰难的吸气动作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
那种憋闷到要爆炸的感觉,随着这股湿润空气的进入,竟然缓解了大半。肺部的灼热被带走,干涩的气道得到了滋润。
呼——吸——!
原本急促浅短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起来。
李世民死死盯着妻子的胸口。
一下,两下。
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但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长孙皇后脸上那吓人的灰败色正在一点点褪去,眉头也舒展开来。
“活了……活了……”
李世民腿一软,瘫坐在脚踏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太医令跪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着那个冒着水泡声的怪炉子,又看看那个黑瓷瓶,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第94章:奖励小孩馋哭的吃吃!
肺气已绝,那是大罗金仙难救的死局!
几口糖水,几口凉气,这就……救回来了?
“继续捏!别停!”李世民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小兕子的肩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
小兕子累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两只手一下也不敢停。
一捏一松。
咕噜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这声音比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半个时辰后。
长孙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极度虚弱,但眼神清明,那是真正活过来的眼神。
“二郎……”
声音虽然微弱,却不再嘶哑。
“在!我在!”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胡茬扎着手背,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观音婢,我在。”
“什么声音……吵得慌……”
长孙皇后微微侧头,看着床头那个奇怪的东西,还有满头大汗正在跟皮老虎较劲的小女儿。
“那是兕子在给你借气。”
李世民破涕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咱们闺女给你续命呢。”
小兕子手酸得快断了,可看见阿娘醒了,咧开嘴露出那个缺了牙的豁口,笑得灿烂无比。
“阿娘……不痛痛惹?”
长孙皇后心头一软,眼眶瞬间湿润。
她想抬手摸摸女儿,却没力气,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李世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令,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变得冷硬如铁。
“都看见了?”
太医令浑身一颤,拼命磕头:“微臣……微臣看见了!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这神物……”
“滚下去!照着这个方子,去给朕研究!要是再治不好,朕把太医院给拆了!”
“是是是!臣这就去!”
太医令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咕噜作响的神奇炉子。
殿内清净了。
李世民走过去,心疼地把小兕子手里的皮老虎接过来。
“阿耶来,兕子歇会儿。”
他的手劲大,捏起来稳当。
“苏牧那小子……”
李世民一边充当着人肉呼吸机,一边看着那个铜罩子,眼神复杂,“还真是……邪门得紧。”
“父皇。”
李丽质站在一旁,此时才长舒一口气,腿肚子都在转筋,“苏牧说,这个黑水水叫秋梨膏,这个炉子叫湿化瓶,说是能洗气。”
“洗气……”
长孙皇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这名字……倒是贴切。感觉肺腑都被洗了一遍,干净了。”
“他还要什么赏赐没?”李世民问。
李丽质想了想,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就说是神仙托梦。还说……要是治不好,反正也治不坏。”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混账东西。”
嘴上骂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治不好也治不坏……这种浑话也就他敢说。”
李世民看着那个不知疲倦冒着气泡的瓶子,心中对那个整日躲在柴房里摸鱼的小子,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这人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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