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最后,苏牧让苏世去院外抱那块青石。石头是砌墙剩下的,二十来斤,边上还带着凿痕。
苏牧把它压在白菜上,往下按了两下。
“压住。压不住菜就浮,浮起来就霉。”
缸口盖上木盖,木盖上再压一块小石头。三口缸挨着摆在西墙根下,那儿背阴,不见日头。
苏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口缸,又翻了翻自己那几页本子。
他心里憋着一个念头,憋得难受。
刚才这一整套,从剥叶到压石头,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
没有他在大赛上使过的连刀花,没有单手掌控温油的功夫,全是些庄户人家做咸菜的手法。
可师父做起来,每一步都有为什么,而且每个为什么后面还跟着一句“得自己拿手感”。
在尚食局那三年,王御厨教徒弟只教一句话:照方子做。方子哪来的?师父那儿来的。师父的哪来的?别问。
苏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卡在那儿”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还是不太明白。”
苏牧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
酸菜封完缸,后院那面泥墙也垒到了六尺。
李承乾和李泰把最后一批土砖拍上去,两个人手上全是干裂的黄泥壳。李泰坐在雪地上直喘。
“师父,这框子搭好了。然后呢?”
“然后我请个人来。”
......
第二天上午,苏世从城郊领回一个老头。
老头姓陈,七十二了,背驼得厉害,穿一件补了六七块的破棉袄,脚上是双草鞋裹布。
进院门的时候他不敢往里走,两只手在襟前搓着。
苏世小声说:“陈老丈,这是我师父。”
老陈一看见廊下坐着的人,膝盖就往下软。
苏牧站起来,两步过去把他扶住了。
“老丈别,我这儿没那套。”
他自己从房青君手里接了茶碗,双手递过去。“天冷,先喝口热的。”
老陈的手抖得端不住碗。他种了六十年地,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里正。
这会儿站在城东侯府的院子里,被一个侯爷亲手递茶。
“不敢……不敢……”
“坐。”
苏牧把蒲团往他脚边一推,“我有事请教您。”
老陈坐了半边屁股,腰还是弓着。
苏牧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老丈,冬天沤肥,怎么让它自己发热?”
老陈愣住了。
这问题他会答。
他太会答了。
可他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
“这……这就是个粗活。”
老陈的舌头有点打绊,“马粪要新的,带草料的最好。麦秸秆铡短,一层粪一层秸,浇水浇透,堆起来,上头盖草席子。”
“堆多厚?”
“三尺往上。薄了不起热。”
“几天起热?”
“三天。第三天你把手插进去,烫得拔出来。”
老陈说着,两只手就比划开了,“它自己往上烧,能烧一个多月。俺们乡下起菜秧子,就靠这个。腊月里也能出苗。”
“为什么它自己会热?”
老陈挠了挠头。
“这……粪里头有东西在闷,闷着就热了。俺不识字,说不明白。”
苏牧拱手。
不是随便一抬手,是双手合起来,端端正正拱到眉前。
“术业有专攻。这生物发热的古法,我远不如老丈。”
老陈猛地从蒲团上滑下来跪住了。“侯爷这……这可要不得!”
“该谢。”
苏牧把他扶起来,“我这大棚要是能出菜,头一茬给您送过去。”
老陈的眼睛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抹出一道泥印子。
李承乾站在两丈外,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嗡的一片。
师父跟高句丽人的泡菜过不去,可对一个种地的老头拱手称谢。夸高句丽泡菜的时候是真心的,说自己不如老陈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圣人不耻下问。
第538章 :五天够么?
太宗朝这一年,李承乾在东宫读了七遍《论语》。
这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
今天他才第一次看见有人做出来。
天下无不可用之才。
宰相之才在朝堂上,沤肥之才在城郊土坡上,都是才。师父这是在教他什么?是不是在说,为君者不该只盯着凌烟阁那二十四个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拉车去。”
“啊?”
“马粪。城南马场,两车。”
李泰的脸垮了。
“师父,马粪啊?”
“嫌臭?”
“臭。”
“臭豆腐你怎么吃得那么香。”
李泰没话说了。
到了下午,两车马粪拉进院。
李泰用布把口鼻裹了三层,隔着五尺远拿铁叉往棚里扬,扬一叉退两步。
苏牧和苏世在里头铺。
一层粪,一层铡短的麦秸,浇水,压实。铺满三尺,上头盖了两寸的熟土。
棚顶那批琉璃瓦是王德全前两天送来的,说是宫里烧废的次品,次品也是琉璃,一片能换两石米。
苏世上房去铺,一片一片对着榫口卡进去。铺到一半,日头照下来,棚里的空气就变了。
暖的。
苏世在棚里蹲了半炷香,后背出汗了。
外头是雪。
“师父,这……”
“三天后底肥起热,才是真暖。”苏牧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一个个摊开。
黄瓜种,小白菜种。
第三包里的种子扁扁的,一面带绒毛,颜色发浅。
“这是啥?”
“番茄。”
“番什么?”
“种下去你就见着了。”
苏牧用指头在熟土上戳出一排小坑,把种子一粒粒摁进去。摁得慢,一粒一坑,坑深浅都一样。
小兕子提着个小木桶挤进来了。
桶里晃着水,洒了一半在鞋上。
“锅锅!兕子浇!”
“慢点浇,别冲跑了。”
小兕子跪在土上,两只手举着桶,一点一点往坑上淋。淋着淋着,鼻子皱起来。
“锅锅,这土好臭。”
“臭的土长甜的菜。”
“……真的吗?”
“不信你就等着。”
小兕子想了想,把桶放下,两只手在土上按了按。“兕子帮它盖被子。”
李泰在棚外隔着琉璃瓦看着,喊了一句:“兕子你别摸那个!那是马拉的!”
小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把她两只手拎起来,往房青君那边一推。
“洗手,用皂角。”
“兕子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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