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的时间不短,至少四十天以上。辣椒的用法也跟大唐不同,不是干辣,是一种湿润的、渗透进菜叶纤维里的辣。
苏世把这些记下了。
提着排骨,转身往城东走。
......
城东苏府。
后院。
苏牧穿着件灰棉袄,袖子卷到小臂,两只手满是黄泥。
他蹲在地上,正把一块块半干的土砖往上垒。
李承乾蹲在他左边,两只手也糊满了泥,额头上沾着一块黄土,干得正辛苦。
李泰在右边,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但不肯停手。两人比着谁垒得快。
“师父,这泥墙砌多高?”李泰抹了一把汗。
“六尺。”
“六尺?那得砌到什么时候?”
“砌不完明天接着砌。”
李承乾没问为什么。
他看了看地上的图纸——苏牧用树枝画在平地上的,一个长方形的框架结构,顶上标注着“琉璃顶”三个字。
他没问这是什么。
跟着做就对了。
师父让做的事,做完了总能悟出点东西来。
房青君坐在廊下煮茶。
茶壶里冒着白气,面前摆了四只杯子。
小兕子裹着厚棉衣,跟滚滚在雪地里打滚。熊猫的黑白毛上粘了一层雪,她自己的棉帽歪到了后脑勺。
“锅锅!锅锅你看!滚滚会滚雪球!”
滚滚并不会。它只是躺在地上翻了个身,把自己滚成了一个雪疙瘩。
苏牧头也没回:“别吃雪。”
“没吃!”
“说的是滚滚。”
院门响了。
苏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排骨,脚步比平时快。
他先把排骨送到厨房灶台上,又折回后院。
“师父。”
苏牧还在垒土砖,没抬头。“说。”
“东市出事了。高句丽使团在朱雀大街上摆了一百缸泡菜,还在东市摆了擂台。咱们的厨子打不过。”
李承乾的动作停了。
“高句丽?”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他们敢在长安城里挑衅?”
李泰也站直了,一拳捶在掌心上。“欺人太甚!师父,我去找百骑司的人——”
“急什么。”苏牧还是没抬头,手里的土砖往墙上一拍,用木板刮平了接缝。“坐回去,继续垒。”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了一眼,又蹲回去了。
苏牧终于抬起头,看了苏世一眼。
“他们那泡菜,什么味?”
苏世回忆了一下:“酸,但不是醋酸。柔和,回甘。辣味不冲,渗在菜叶里头。发酵的时间长,我估摸着至少四十天。还有一股……类似酒曲的底味,但更淡。”
苏牧的眉头动了一下。
“用了什么辅料?”
“鱼露。”
苏世很确定。“我闻到了鱼露的腥甜。还有虾酱的味,压得很深,不凑近闻不出来。”
苏牧点了下头。
他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
李承乾盯着他,等着师父发怒。
等着那个“既然他们敢来挑衅,我们就……”的转折。
苏牧没发怒。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渣,走到廊下,接过房青君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这群高句丽人,有点意思。”
李承乾愣了。
苏牧端着茶碗:“苦寒之地,冬天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他们就琢磨怎么把秋天的菜留到冬天。用盐渍打底,再靠自然发酵产酸,低温慢养几十天。鱼露和虾酱提供氨基酸,辣椒防腐增味。”
他又喝了一口茶。
“这套路子,能让一棵白菜在地窖里活过整个冬天还不烂,营养还比鲜菜高。不容易。”
李承乾的嘴张了一下。
苏世也怔了。
师父在……夸对手?
苏牧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乐了。
“怎么,让你们虚心学习两句就这副嘴脸?人家确实钻研了几百年。用有限的食材把发酵玩到这个地步,这份钻劲,值得敬佩。”
李承乾站在那里,手上的黄泥都忘了擦。
他跟着师父学了快一年。
从没见过苏牧认真夸过谁的手艺。
金一刀的文思豆腐,苏牧挑了一堆毛病。陆远山的金龙鳜鱼,苏牧说炸过了头。巴图鲁的烤全羊,苏牧说香料盖住了本味。
现在,高句丽人的泡菜,他夸了。
不是客套的夸。
是那种行家看见同行的好东西,由衷点头的夸。
李承乾的后脊一阵阵发凉。
这才是大师。
不是逮谁灭谁。是看得见别人的长处,装得进天下的好东西。这种格局……
苏牧打断了他的神游。
“不过。”
茶碗搁在了廊柱上。
“要论玩腌制和发酵——”
苏牧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沾满黄泥的小臂。
“咱们老祖宗才是祖师爷。”
他扭头看了看苏世。
“去,把库房最里面那几口大缸搬出来。”
苏世应了一声,转身往库房走。
李承乾追问了一句:“师父,冬天没有新鲜菜,您打算拿什么——”
第537章 :论腌菜,祖宗的根在这里
苏世把库房最里头那三口大缸挨个抱出来。
缸是青灰色的粗陶,齐腰高,抱在怀里得侧着身子走。他搬第二口的时候李泰过来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着,脚在雪地上打滑。
“师父,这缸洗过了没?”
“洗,用开水烫,里外都烫。”苏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廊柱上,“记着,一滴油都不能沾。”
李泰的手停住了。
“为啥?”
“沾了油就烂。”
苏牧走到墙角,掀开一张草席。
底下是一层麦秸,麦秸底下码着白菜。
整整两层,一颗颗码得瓷实,外层叶子发黄干缩,但芯子还是硬的。苏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白菜的个头不对。
比东市能买到的大出一半,帮子厚,捏着发实,一颗至少七八斤。他在西市肉铺帮忙那两年,见过的白菜没有一颗长成这样。
“师父,这菜是……”
“秋天存的。”苏牧拎起一颗掂了掂,“种子来路你别问。”
苏牧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了,一层层剥到露出白净的帮子。
刀不用他的玄铁,随手拿了把菜刀,从根部往上一划,整颗白菜从中间剖开,切面平得能照人。
“粗盐。”
苏世把盐罐推过来。
苏牧抓了一把盐,往切面上抹。
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每一片帮子的根部都塞了盐。抹完一层,码进缸里,压平,再撒一层盐。
“为什么盐撒在根上多?”
“帮子厚,水多,出水慢。叶子薄,盐重了就烂成泥。”苏牧手上没停,“这叫杀水。盐把菜里的水逼出来,逼干净了,菜才不腐。”
李承乾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黄泥还没洗。他忽然开口:“那盐重了呢?”
“重了咸,发不起来酸。轻了菜心烂。”
苏牧把第五颗白菜按进缸里,“这个量,得自己拿手感。我说三斤盐一缸,你照着做,天冷天暖差着两三天,还是得看菜。”
苏世在本子上记:三斤盐,看菜不看数。
一缸码满了,苏牧提过一只木桶。桶里是水,凉的,但有一层薄气。
“这是什么水?”
“开水放凉的。”
“为什么不用井水?”
“井水里有活物,你看不见。”
苏牧把水灌进缸里,水面刚好压过最上层的白菜,“凉白开是死水,只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苏世的笔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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