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灶台,又看看苏牧那一脸谁来也不好使的表情。
“可是……”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兕子不能吃,你可以做给别人吃啊。父皇还等着,满朝文武都……”
“没那闲工夫。”
苏牧打断了她,转身去切几块瘦肉,刀工极快,肉丁切得细碎均匀,“我现在只想把这小祖宗的火给降下去。
至于你爹,还有门口那个大胖子,他们要是真馋,就让他们自己去啃辣椒,别来烦我。”
“你!”李丽质气得跺脚。
这人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
那是皇帝!是天可汗!
在他嘴里,竟然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的口腔溃疡重要?
咕嘟咕嘟。
砂锅里的水开了。
一股子极其清淡,却又异常清新的味道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霸道的肉香,也不是那种刺激的辛辣。
那是绿豆被煮开花的清香,混合着冬瓜的清甜,还有一丝丝陈皮的甘冽。
这味道在燥热的秋老虎天气里,就像是一阵凉风,顺着鼻孔钻进去,把人心头那股子火气给抚平了。
苏牧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
绿豆已经煮开了花,冬瓜变得透明,肉丁在里面翻滚,汤色清亮微黄。
他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碗,里面是早就蒸好的鸡蛋羹。
这蛋羹嫩得不像话,表面光滑如镜,稍微一晃动就跟着颤,上面没放酱油,只滴了两滴麻油,撒了几粒嫩绿的葱花。
“别哭了。”
苏牧端着蛋羹走到小兕子面前,蹲下身,“张嘴。”
小兕子还在生气,把头扭到一边:“不七!除了辣条窝什么都不七!窝要饿死自己!”
“真不吃?”
苏牧拿勺子挖了一勺,那蛋羹颤巍巍的,看着就软糯,“这可是我特意做的白玉无瑕,入口即化,不用嚼,不疼。”
小兕子偷偷瞄了一眼。
那股子淡淡的蛋香和麻油味,虽然不浓烈,但却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嘴巴确实疼得厉害,肚子也确实饿得慌。
“就……就一口哦。”
小兕子很有原则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她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生怕碰到伤口。
苏牧把勺子送进去。
温热,顺滑。
蛋羹接触到舌尖的瞬间,仿佛就化成了一滩水,带着一股鲜甜,根本不需要牙齿费力,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而且那种被辣条刺激过度的味蕾,此刻被这温润的蛋羹一安抚,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小兕子眼睛亮了。
“还要!”
“刚才不是说要饿死吗?”苏牧嘴上损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勺接一勺地喂。
李丽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苏牧和小兕子身上。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懒散、对皇权毫无敬畏的男人,此刻眼神却专注得很,每一勺都要吹一吹,确定不烫了才送过去。
李丽质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楚。
她早上为了等那口辣条,也没怎么吃东西。
这会儿看着那碗朴实无华的蛋羹,还有那锅咕嘟冒泡的绿豆汤,竟然觉得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还要诱人。
苏牧喂完最后一勺,抬头看了李丽质一眼。
“看什么看?”
苏牧指了指旁边的砂锅,“锅里还有绿豆老鸭汤,清热败火的。你要是想吃自己盛,碗在柜子里。”
李丽质脸一红,本想硬气地说句本宫不饿。
但那种清甜的味道实在太像个钩子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了个粗瓷碗,给自己盛了一勺。
汤入口。
绿豆沙沙的口感,混合着老鸭汤的醇厚,还有冬瓜的清爽。
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里的燥热好像都被带走了。
李丽质捧着碗,突然明白为什么苏牧敢拒绝父皇了。
在这个破旧的柴房里,没什么君臣,没什么大计。
只有这一口能让人舒坦的热汤,和那个哪怕得罪全天下,也要护着妹妹不让她嘴疼的神仙哥哥。
至于门口那个还在挠墙的程咬金,还有宫里那个望眼欲穿的父皇……
让他们先上火去吧。
反正这汤,挺好喝的。
第69章 :盗版辣条?狗都不吃!
立政殿的晚膳摆了一大桌。
蒸羊羔、鹿肉脯、清炖燕窝,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盘盘盏盏挤满了紫檀木圆桌。
热气腾腾,香味却显得有些规矩和呆板。
小兕子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手里抓着把银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碧粳粥。
那粥熬得黏稠,上面还撒了松仁,平日里是她最喜欢的。
“系子,多少吃一口。”
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醋芹放到她碗里,柔声哄着,“这几日嘴巴才消肿,吃点清淡的养养。”
小兕子扁着嘴,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味儿。”
她嘟囔着,两只小脚在半空中晃荡,神情恹恹的,“这粥没味儿,肉肉也没味儿……整个皇宫都没味儿!”
长孙皇后叹了气,放下筷子。
这几日小丫头嘴里的泡倒是被苏牧那碗绿豆老鸭汤给压下去了,可这心里头的火却越烧越旺。
那种重油重辣的甜香味儿一旦沾过,再吃这些个四平八稳的御膳,确实跟嚼蜡没什么分别。
“我想吃那个……”
小兕子趴在桌沿上,下巴搁着手背,大眼睛眨巴眨巴,“红红的,长长的,咬起来弹崩崩的……”
说着,她还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伸出舌尖舔了舔刚刚愈合的嘴角。
那股子孜然混着热油焦糖的味道,就像是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越是吃不着,那味儿就越是在记忆里翻腾,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满地打滚。
“忍忍吧。”
李丽质在一旁给她盛了碗汤,有些无奈,“苏牧那个倔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停工,父皇去了都没用。再说你这牙还没长齐呢,再吃真把牙崩了。”
“崩了也要七!”
小兕子突然直起身子,两手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奶凶奶凶的,“牙牙还会长,红棍棍没了就真的没了!我要去找锅锅!我要去柴房!”
她刚要往下滑,就被李丽质一把按住。
“别去了,那门口现在比东西市还热闹,程叔叔都快在那儿搭帐篷了。”
李丽质把汤碗推过去,“而且苏牧那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去,除了讨骂,连口汤都喝不上。”
小兕子一听,小嘴一瘪,哇的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
“骗银!都是骗银!锅锅坏!阿姐坏!这日子没法过啦!”
……
尚食局,后厨。
这里的气氛比立政殿还要压抑。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炉火烧得通红,把整个灶房烤得像个蒸笼。
刘奉御满头大汗,那顶高帽子都歪到了耳朵边上,手里攥着根擀面杖,眼珠子通红。
“还没好?!”
刘奉御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劈了叉,“陛下的口谕都下来两个时辰了!要是再做不出那红条,咱们尚食局上下几十口人,明儿个全得完蛋!”
几个老御厨围在一口大锅前,一个个愁眉苦脸。
案板上堆着一坨坨红色的面团。
那是他们按照苏牧那东西的模样,试了无数次搞出来的。
“刘大人,这……这真没法弄啊。”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御厨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那苏牧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咱们用最好的白面,加了茱萸汁,又放了红曲粉,还得拌上那个什么胡椒面……可这做出来的东西,它就是不对劲!”
刘奉御冲过去,伸手在那红面团上戳了一下。
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根本没有传说中那种弹崩崩的劲道。
“那是没揉到位!”
刘奉御急得跳脚,“那是给前线将士吃的军粮!要硬!要长!要有劲道!你们这软趴趴的一坨烂泥,送到阵前去让突厥人笑话吗?”
“加胶!”
刘奉御一咬牙,发了狠,“往里头加鱼胶!熬化了加进去!我就不信硬不起来!”
御厨们面面相觑,鱼胶那是腥物,这要是加进面里……
“愣着干嘛!加啊!”
刘奉御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泔水桶,“陛下等着要呢!只要形状像,颜色对,味道重,就能交差!快!”
灶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鱼胶下锅,茱萸粉不要钱似的往里倒,为了盖住那股子腥味,花椒更是抓了一把又一把。
半个时辰后。
一盘红得发黑、形状扭曲的长条物被端了出来。
那东西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硬邦邦的,拿筷子敲一敲,能发出当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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