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半个长安城。
苏府在那个方向。
苏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雪落在他肩膀上,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他的膝盖弯了。
右膝先着地,左膝跟上。
冰冷的地面隔着裤腿冻进骨头里。
苏世的脊背挺得笔直。
额头贴到地面上。
咚!
实打实的一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震得脑壳发麻。
第二个。
咚!
比第一个更重。
第三个。
咚!
额头上已经沾了泥和雪水混在一起的东西。
冰的。
疼的。
苏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起来。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那几个字在他胸腔里翻滚了很久。
师父。
明天,弟子替您争这个天下第一。
风雪盖住了他跪着的身影。
......
......
雪停了。
天没亮的时候还飘着碎花,卯时一过,云开了,日头从东边冒出半个脑袋。
长安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白,朱雀大街上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汇到一个方向,承天门。
承天门广场。
太极宫正南的门户,平时只有大朝会和元日朝贺才开。
今天破了例。
广场中央搭了三座灶台,跟之前演武场那种凑合的铁架子完全两回事。
三面花岗石台面,高四尺,宽八尺,砖砌的炉膛,青铜的排烟罩。
灶台之间隔了二十步远,各有各的地盘。
围栏从三面合拢,东西两侧是百官的席位。
文臣在东,武将在西。
房玄龄坐在东面第二排,手里攥着暖炉,面上不动声色。
长孙无忌坐他后面一排,目光往场中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北面高台上,李世民的龙椅搁在正中。
两侧垂着明黄帷幔,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瘪回去。
南面,围栏外面,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边缘一直铺到朱雀大街上。
站不下了就爬墙,墙上站不下就爬树。
卖烧饼的挑着担子在人缝里挤,吆喝声盖不过议论声。
“决赛!今天就是决赛!”
“苏世赔率多少了?”
“昨天一赔三,今早变一赔二了。”
“那另外两个呢?”
“陆远山一赔一点五,巴图鲁一赔一点八。”
“我押苏世!”
“你疯了?那小子刀都没了!”
“没刀他照样拿全甲上!”
辰时三刻。
鼓响了。
三通鼓。
沉闷的牛皮鼓声从承天门楼上传下来,震得胸腔里嗡嗡的。
百官起身。
百姓安静。
李世民从侧门上了高台。
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戴冕冠,束了根金丝抹额。
看着精神,气色好。
昨晚睡得不错。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广场。
三座灶台前,各站了一个人。
东面灶台,陆远山。
四十出头的干瘦男人,短须修得整齐,白色厨袍浆洗得挺括。
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了两把刀鞘。
左手边的案板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下面隆起几个形状,是他的刀具。
西面灶台,巴图鲁。
高大,肩宽,虬髯卷在下巴上。
敞着领口,露出结实的脖子和半截胸膛上的晒痕。
他的灶台跟别人不一样。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挂了四五十个陶瓷小瓶,瓶子里装着各色粉末和碎叶。
灶台后面还戳着一根两丈高的铁杆,杆头上焊了个铁钩。
中间灶台。
苏世。
借来的铁刀裹在黑布卷里,搁在案板上。
旁边一口铁锅,一根擀面杖。
就这些。
百官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就带了这点东西?”
“连像样的刀都没有。”
“难为他了。”
李世民看了苏世两息。
没什么表情。
“宣题。”
礼部侍郎孙正从袖子里掏出卷轴,走到高台前沿。
展开。
卷轴上两个字。
斗大的楷书。
“天下!”
孙正的声音拔高了。
“决赛之题,天下!”
“不限食材,不限手法,不限时辰。”
“以一道菜,释天下之意。”
“诸位!”
“开灶!”
没有废话。
东面灶台率先动了。
陆远山解开腰间的两把刀鞘。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双刀。
他的身后,两个助手抬上来一条活鳜鱼。
三斤重,还在木盆里扑腾。
鱼被按在砧板上。
陆远山的眼皮都没抬。
右手刀落。
鱼头切开。
一刀。
干脆利落。
左手刀跟上。
从鱼背入刀,贴着脊骨往尾巴方向走。
鱼肉被片开,但没有切断。
连着尾部的皮。
双刀交替。
左一下右一下,节奏极快。
上一篇:赤炎燎原:川渝黔1938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