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端碗,右手持勺。
舀了一勺汤。
汤从勺口落下来,清澈得没有颜色,只是微带着一点象牙色的暖调。
落在白菜芯上,菜叶被热汤一激,一瓣一瓣地往外翻。
白的菜,清的汤。
碗底什么调料都没有。
没有盐,没有酱,没有任何添加。
但那股香味,从碗里往外散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盖住了。
前头案板上有人在炒虾仁,油锅的香气本来很冲。
现在全被压下去了。
第508章 :徒弟如此,师父得厉害成什么样?
刘奉御的茶杯停在嘴边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把茶杯搁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没停。
走到苏世面前,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白菜芯浮在清汤里,一瓣叠一瓣,层次分明。
刘奉御拿起案板上的调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舌头上是鲜的。
不是盐的鲜,不是酱的鲜,骨头熬到极致,又被肉茸净化三遍之后,只剩下最干净的那一口。
入口无味,回味全有。
调羹从他手里掉了。
啪嗒一声响在地上,灶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盯着碗里的白菜芯看了三息,又低头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菜?”
苏世把刀擦干净,插回布卷里。
“开水白菜。”
刘奉御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开水。
白菜。
名字朴素得不像话。
但碗里这东西,用别人扔掉的烂菜根,空骨头和洗锅水,做出了他在尚食局二十年没尝过的味道。
他转过身,面向灶房里所有人。
“一号名额,苏世。”
每个字都压得实。
没人说话。
王御厨站在原地,两条腿灌了铅一样。
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规矩?资历?进来才七天?
可那碗汤的香味还在灶房里飘着。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六和马七站在师父身后,头低下去了。
苏世收好刀卷,背在肩上。
刘奉御端着那碗开水白菜回到太师椅前坐下,又舀了一勺。
这一勺他含在嘴里没咽,眯着眼坐了好一会儿。
旁边记录的文书凑过来:“大人,剩下两个名额……”
“比。”
刘奉御摆了摆手。
“让他们继续比。”
文书看了看灶房里其他七个人的脸色。
没一个人还有心思做菜了。
苏世已经走出灶房了。
穿过中院,推开那扇矮门,回到后院。
柴垛还在,斧子还在,那把钝得离谱的柴刀还插在墩子上。
他把刀卷放回木柜里,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
洗完了,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
“师父。”
他又嘀咕了一句。
“你那道开水白菜,我只学了皮毛。”
水面上的倒影没答话。
苏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挂在半中间,后院的槐树影子斜斜打在柴垛上。
他从墩子上拔起那把破柴刀,抽了根青冈木出来。
“咔!”
后院里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中院值房里,刘奉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了。
他搁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水白菜。
这道菜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路数。
苏牧给陛下做的那顿全家福砂锅,汤底就是这个法子吊的。
苏世。
苏牧。
师父的手艺,徒弟会了一点,就够横扫尚食局了。
那苏牧本人的十成。
刘奉御吸了口气,把碗推远了。
他现在格外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厨神大赛,苏牧自己,到底上不上场?
......
......
苏牧在廊下削竹签,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地推着竹皮。
院门被推开了。
李泰。
圆滚的身子比上个月瘦了一圈,但精气神足。
手里提着两条鲜活的鲈鱼,背上还背了个竹篓,里头塞满了从东市买来的食材。
“先生!”
李泰跨过门槛就喊。
“今日我来做鱼!”
苏牧削竹签的手没停。
“谁让你来的?”
“自己来的。”
李泰把鲈鱼往石阶上一放,拍着胸脯。
“上回先生教的酸辣土豆丝,我回府练了七天,府里厨子都说像模像样了。”
苏牧抬了下眼皮。
“他们敢说不像?”
李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也是。
魏王府的厨子,谁敢当面说殿下做的菜难吃?
苏牧把削好的竹签搁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看了眼李泰提来的鱼和那一篓子食材。
心思浮上来了。
这小子隔三差五往这跑,每次来都折腾半天。
上回做土豆丝还行,安静地切完炒完吃完走人。
但今天看这架势,鲈鱼,竹篓,两条活鱼,他想干大的。
不能惯着。
李泰这人聪明归聪明,但骨子里有个毛病,急。
什么都想快,什么都想一步到位。
切土豆丝那回,手都割出血了才知道慢下来。
好了两天,又故态复萌。
得磨他。
苏牧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李泰身边时扔了句话。
“鱼先养着,今天不做鱼。”
李泰愣了。
“那做什么?”
苏牧没回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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