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棒骨。
洗锅水。
安静了几息。
灶房里其他参赛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边。
有人同情地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刘奉御端着茶杯,没出声。
眼睛眯着,看着苏世的方向。
苏世抬手,把后背的黑布卷解了下来。
布卷搁在案板边上,绳结一抽,黑布自己散开。
乌黑的刀身露了出来。
玄铁菜刀。
刀面不反光,暗沉沉的,刀脊厚实,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刀柄是老檀木的,缠了一层细麻绳,磨得油亮。
苏世把刀拎起来。
灶房里的笑声断了。
不是因为刀好看。
是因为苏世握刀的那一下。
五指合拢的方式,虎口的位置,手腕悬着的角度。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灶房里做了十几年菜的人,看这个比看什么都准。
孙六的笑僵在脸上。
王御厨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
苏世左手从案板上拿起一颗白菜根。
最烂的那颗。
外层帮子已经软了,边缘透着褐色,黏液糊了一层。
他把白菜根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顶端。
右手提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下的速度。
白菜根最外面那层发黄的帮子已经不在了。
切面齐整,贴着腐烂的边缘走了一圈,薄得能透光。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苏世的手腕每动一次,白菜根就小一圈。
烂的,软的,发黏的,全被片下来,薄一层叠一层,落在案板边上。
灶房里没人笑了。
孙六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他盯着案板上那颗白菜根,不,已经不能叫根了。
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嫩芯,颜色是极浅的青白,水灵灵的,连一丝老筋都没有。
从一颗烂白菜根里,削出了这么一点东西。
七颗白菜根,全部处理完。
案板上排了七小团嫩芯,每一颗大小几乎一样。
旁边是一堆削下的废料,码得整齐。
苏世搁下刀,没看旁边任何人。
他走到案板另一头,拿起那三块猪棒骨。
骨头干净得发白,上面真的一丝肉都没有。
普通厨子拿到这东西,能熬出什么?
清水味的骨头汤。
苏世从灶台边上摸了一把粗盐,又从角落的灰缸里抓了一捧草木灰。
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揉搓上骨头。
力道大。
骨头在他掌心里翻来翻去,粗盐颗粒把骨面上的油脂和残余的腥膜磨了下来。
草木灰的碱性把深层的血沫逼出来,棒骨表面从惨白变成了灰褐,又从灰褐变回了干净的象牙色。
搓了一遍,冲水。
再搓,再冲。
三遍之后,苏世把鼻子凑近骨头闻了一下。
没味了。
他抄起案板上的刀背,对着棒骨砸下去。
咔嚓。
咔嚓!
三根骨头全部碎开,骨髓露了出来。
旁边参赛的几个人已经不做自己的菜了,全在偷看。
苏世把碎骨头一股脑倒进那盆浑浊的洗锅水里。
孙六差点叫出来。
那水他认识,昨晚刷大锅剩的,里头什么脏东西都有。
苏世没理会。
他从案板底下的杂料筐里翻了翻,捏出一小撮花椒,连十颗都不到。
扔进盆里。
然后整盆端起来,倒进灶上最大的那口铁锅。
猛火。
灶膛里的青冈木柴烧得劈啪响,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锅里的水从冷到热,气泡从底部往上翻。
浑浊的液体开始翻滚。
腥味冲上来,夹着油腻和酸臭,灶房里好几个人捂住了鼻子。
苏世蹲在灶前,手上没闲着。
他从杂料筐里又翻出了一把东西,鸡架碎骨上刮下来的肉末,鸭脖子边上的筋膜,边角下脚料。
别人扔掉的东西。
这些碎肉被他归到一处,用刀背反复捶打。
捶成了细腻的肉茸,加了一点冷水搅散。
锅里的汤已经烧开了。
腥臭味浓得人想吐。
苏世站起来,端着那碗肉茸,走到锅边。
左手拿勺把锅里的浮沫撇干净,右手把肉茸缓缓倒进去。
倒完了,拿勺子搅了三圈。
肉茸在滚烫的汤里散开,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它们在吸附杂质。
每一粒肉茸都在把汤里的浑浊物拽到自己身上。
这叫扫汤。
苏世等了一会儿。
锅面上肉茸聚成了一层灰色的壳,他拿漏勺整块捞出来扔掉。
汤的颜色浅了一度。
第二遍。
他又从案板上取了预留的第二份肉茸,同样的手法倒进去,搅开,等它凝结,捞出。
汤又清了一层。
灶房里,那股腥味淡了。
一种隐隐的肉香从骨头深处熬了出来。
第三遍。
苏世这回没用勺子。
他把最后一份肉茸直接从锅沿抹了进去,同时右手掌在锅沿上方拍了三下。
孙六眼珠子瞪圆了。
锅边的铁沿滚烫,那巴掌拍下去的位置离沸水不到三寸。
热气往上冲,换别人手早缩回去了。
苏世的手没缩。
拍完三下,肉茸在锅中散得比前两次更均匀,沉浮之间,把最后的那点杂质全部裹走。
漏勺下去,灰壳捞起。
锅里的汤,安静了。
没有浑浊,没有油花,没有气泡。
锅面平得跟镜子一样,透明的液体底下能看见锅底的铁色。
肉香从锅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油腻的荤腥味,是被提炼了三遍之后剩下的精华。
浓郁,醇厚,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灶房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做菜的停了手,看热闹的停了嘴,连烧火的杂役都直起了腰。
王御厨的脸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那口锅看了一眼。
清的。
那盆洗锅水,变成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苏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从案板上拿起那七颗白菜嫩芯,放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是灶房角上找的,粗瓷,但洗干净了,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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