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
“奴才在!”
“你过来看这个。”
王德全小碎步凑过去,弯着腰扫了几行。
突厥,断茶,肉症,战力不复往日三成。
“恭喜陛下!”王德全反应快。
“突厥人不战自溃,此乃天佑大唐!”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接这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走。
步子不快,但停不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茶。
去年冬天,茶马互市收紧,是户部的主意。
说是茶产量不够,优先供应内需。
当时朝堂上争了几天,魏征还上书说不可因小失大,断了与突厥的贸易会引发边患。
李世民当时批了户部的折子。
为什么批?
因为苏牧。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苏牧在御膳房后院劈柴的时候,随口跟王德全说了一句。
“突厥人离了茶就活不了,这东西比刀兵好使。”
王德全当晚就把这句话报给了他。
李世民当时没声张,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户部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他顺水推舟批了。
半年。
半年不到,突厥人就废了。
秦琼信里写得清楚,一百多人的斥候队,十个冲锋就散了。
不是打不过,是连弓都拉不开。
李世民站定了。
“苏先生……”
他喃念了一句,嘴角往上翘。
“朕的张良,朕的萧何。”
王德全在旁边陪着笑。
心里想,陛下您从去年就念叨这话了,从张良念到萧何,下回怕是要念到姜子牙了。
李世民转过身。
“备车。”
“啊?”
“换便服,去苏府。”
王德全愣了一下。
“陛下,现在?天都黑了大半了……”
“黑了怎么了?朕吃顿饭还得挑时辰?”
李世民已经在扒外头的龙袍了。
“快,把朕那件石青圆领袍拿来。”
王德全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去取衣裳。
......
苏府后院。
天擦黑的时候,苏牧在院子当中支了一口铜锅。
锅底是他下午花了两个时辰吊的骨汤,羊骨加牛骨,炖得奶白浓稠。
里头搁了枸杞,红枣和几片当归,热气从锅面上蒸腾起来,满院子都是骨汤的膻鲜味。
铜锅中间一根铜管,底下烧着木炭。
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舔着锅壁。
案板上码了十几个盘子。
羊后腿切的薄片,薄到能透光,一片码在白瓷盘里带着粉色。
牛百叶切了条,白生生一摞。
还有嫩豆腐,菠菜,粉丝,蘑菇,冻豆腐。
蘸料是苏牧调的。
芝麻酱打底,加了韭花,腐乳,蒜泥,香油,一勺辣子。
搅拌匀了,稠度刚好挂在肉片上。
“涮肉!”
小兕子趴在桌边,鼻子凑到锅沿上闻。
热气把她的刘海吹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兕子要吃肉!大片的!”
房青君给她系好围兜,把她按回凳子上。
“等锅开了再吃。”
李泰已经夹了一片羊肉悬在锅上方了,就等着汤翻滚的那一刻。
李承乾坐在对面,面前摆着碗筷和蘸料碟。
没动筷子,在看苏牧切肉。
苏牧把最后一盘肥牛片码好,搁上桌。
擦了擦手在房青君旁边坐下。
“开吃。”
李泰的筷子头一个下去。
一片羊肉入锅,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变了色,捞起来往麻酱碟里一滚,塞嘴里。
“唔……”
嘴还没合上就又夹了第二片。
小兕子够不着锅,急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房青君替她涮了两片,吹凉了放她碗里。
院子里炭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嘟冒泡,热气和肉香混在一起往上飘。
苏牧给房青君涮了几片牛百叶,搁她碗里。
自己夹了块冻豆腐丢锅里。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前院传来老周的声音。
“先生!先生!有,有客人……”
脚步声跟着就进来了。
不是老周一个人。
苏牧抬头。
李世民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上系着根普通的革带,头上连冠都没戴,随意束了个发髻。
身后跟着王德全,手里提着个食盒,气喘吁吁。
李承乾手里的筷子掉了。
李泰嘴里含着肉片,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两个人齐刷刷从凳子上弹起来。
“父……”
李世民一抬手,把那个字堵回去了。
“坐。”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排场,鼻子动了动。
目光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铜锅上。
“涮肉?”
苏牧没站起来。
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羊肉,正在锅里涮。
“陛下来得正好,汤刚开。”
“坐。”
李世民不客气。
拽了条凳子挤到李承乾和李泰中间,屁股一沉就坐稳了。
王德全在后头跑前跑后找碗筷。
房青君从厨房拿了一副干净的出来递过去。
“多谢苏夫人。”
王德全接过碗筷放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已经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片羊肉,学着李泰刚才的样子往锅里放。
涮了两下就捞。
肉片还带着粉色。
“慢着。”苏牧开口了。
“再涮几下。”
李世民把肉片放回去。
“涮肉有讲究。”
苏牧自己夹着那片肉在锅里提了提,放下去,再提起来。
“七上八下。”
“太快了,肉是生的,吃了闹肚子。”
“太久了……”
苏牧把筷子往旁边一偏,指了指李泰面前那碗汤。
李泰碗底沉着一片灰扑扑的东西,老得发柴,嚼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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