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后生,肩膀宽,手粗,不像书生,也不像商贩。
“等着。”
哨兵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甲的汉子从里头出来。
三十来岁,满脸风霜,颧骨高高的,嘴唇干裂。
校尉的打扮。
“哪儿来的?”
“扬州,往长安去。”
校尉又看了看他。
“行,进来吧。东头那排房子有空铺,别乱走。”
苏世牵着驴进了营寨。
雪还在下。
营里冷清得很,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人扫。
几个兵卒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打哆嗦,脸色灰败。
经过伙房的时候,苏世脚步慢了。
伙房门敞着,里头烟气不大。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水寡白,漂着几根骨头。
旁边的案板上摞着一摞饼,颜色灰黄。
拿指头戳了戳。
硬得能砸死狗。
两个伙头军蹲在灶边,一个在添柴,一个拿大勺搅锅。
搅了半天,捞起来看了看,摇头。
“还是这个味儿。”
另一个叹气。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汤跟涮锅水一样,谁喝得下去。”
苏世没停,接着往东头走了。
他把驴拴在棚子里,给它添了把干草。
自己进了空铺,把包裹搁好。
躺了一刻钟,没睡着。
起来了,往伙房那边走。
开饭的时候到了。
营里的兵卒排着队,一人领一块硬饼一碗汤。
队伍安静得不正常,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
就是那种认命了的沉闷。
前头一个年轻兵卒端着碗坐在檐下,喝了一口汤,眉头皱起来。
忍了忍,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没喝下去,把碗搁在地上了。
他拿起那块硬饼啃了一口,嘎嘣响。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磨得腮帮子疼。
旁边年纪大些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
“凑合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兵卒没吭声,端起碗把汤往嘴里灌。
灌到一半呛了,咳了好几声。
苏世站在伙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伙房。
两个伙头军正在收拾锅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白天来借宿那个?”
“嗯。”
苏世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案板上剩的几块硬饼。
“你们这汤,怎么熬的?”
“羊骨头加水煮呗。”
胖一点的伙头军摊了摊手。
“就这条件,盐都快用完了,还能怎么熬?”
苏世蹲下来,从灶底扒拉出一根没烧透的柴。
看了看火候,又站起来掀开锅盖闻了闻。
骨头没焯水,血沫子全煮进汤里了。
火也不对,一直文火吊着,油脂没乳化开。
“我来弄。”
两个伙头军对视了一眼。
“你?”
“厨子。”
苏世把袖子卷上去。
“你们还有多少羊骨头?”
“后头还有半扇。”
瘦的那个指了指后院。
“前天杀的羊,肉分了,骨架子没人要。”
“拿来。连那些硬饼也搬过来。”
胖伙头军犹豫了一下。
“这……得跟校尉说一声吧?”
他从包裹里抽出玄铁菜刀,刀身乌黑,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两个伙头军的目光被那把刀钉住了。
这刀……不是普通货色。
“愣着干嘛?搬骨头去。”
胖的跑了。
瘦的也跟着跑了。
半扇羊骨架子被抬进来,连着些碎肉和筋膜。
苏世拿起灶边的铁锤,对着骨头一节一节砸开。
每一锤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关节处轻敲,管骨处重砸,骨髓露出来,白花的。
锅里的旧汤倒了。
重新烧水。
水滚之后把砸碎的骨头丢进去,大火焯了一遍,血沫子翻上来黑乎乎一层。
捞出来,冷水冲净。
换一锅清水,骨头重新下锅。
这回火候不一样了。
猛火烧开,大泡翻滚,把骨髓和油脂全逼出来。
汤从清的变成白的,从白的变成浓的。
苏世拿勺子撇掉浮沫,又往里丢了两片姜和几粒花椒。
膻味没了。
香气从锅里往外头钻,浓郁的骨汤香气。
伙房外面开始有动静了。
几个兵卒端着空碗经过,鼻子抽了抽,脚步停了。
“什么味儿?”
“伙房里熬东西了?”
“不对啊,刚才那汤不是这味儿……”
校尉也过来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
苏世头没抬,手里正在切东西。
案板上摆着几块硬饼,被他拿刀背敲成几瓣,又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给弟兄们做顿饱饭。”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那股汤香堵回去了。
他咽了口口水,退了一步。
“你……随便。”
苏世没回头。
他把那些硬饼碎块拢到一边,又从案板下面翻出来一捆干粉丝和半把木耳。
木耳用温水泡着,粉丝掰成段。
骨头汤已经熬了快半个时辰,浓白如奶。
苏世从羊骨架上片下残余的碎肉,切成薄片。
刀工极快,肉片透光,但厚薄均匀。
锅里的汤分成两份。
一份继续熬底汤,一份舀进另一口小锅里,把粉丝和木耳放进去煮。
“碗。”
苏世伸手。
胖伙头军捧着一摞粗陶大碗跑过来,跟伺候祖宗一样。
苏世往每个碗底码了一层饼碎,铺上粉丝和木耳,再码几片羊肉。
最后一步。
大勺从底汤锅里舀起滚烫的浓汤,高举起,往碗里浇下去。
滋——!
汤冲在饼碎上,蒸汽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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