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做了个请的手势。
龙四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夹起一筷子粉丝,送入口中。
粉丝入口,爽滑筋道,带着一丝韧劲。
牙齿轻轻一咬,那股浓郁的咸香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龙四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好吃!
好吃得不讲道理!
这分明就是最简单的食材,最家常的做法,为什么会有如此醇厚,如此让人满足的味道?
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没有一道菜,能像眼前这盘蚂蚁上树一样,直接、粗暴地击中他味觉的最深处。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饿了一天肚子,他娘从锅里给他盛出的那碗拌了猪油的饭。
是果腹的,是救命的,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他再看向那笼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懂了。
这小子是在告诉他,真正的厨艺,不是堆砌珍稀,不是以势压人,而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是抚慰人心的温度。
这道蚂蚁上树,是对他那百鸟朝凤最大的嘲讽。
龙四爷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那只名贵的琉璃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好!”
龙四爷站起身,一拍桌子,冲着苏世大声喝彩,“好一道蚂蚁上树!”
“我龙四今天算是开了眼!我承认,之前是我小看了你,想用这百鸟笼,给你个下马威。”
他冲着苏世,竟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师傅,你的厨艺,你的风骨,我龙四,服了!”
满座皆惊。
苏世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缓缓将插在桌上的玄铁菜刀拔了出来,重新用布条缠好。
“这扬州码头,以后你苏师傅的摊子,我龙四罩了!”龙四爷一挥手,“谁敢找麻烦,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又看向苏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真诚。
“苏师傅,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票大的?”
第459章 :河神
黄河岸边的官渡,风卷着粗砂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吃过那一顿极致的羊肉面后,苏牧带着众人直奔渡口。
系统的任务栏里,鲤鱼焙面四个大字一直亮着。延津的头道麦粉已经到手,只差一条地道的黄河野生大鲤。
人流顺着河堤往一个方向汇聚。
香烟混杂着黄河水的土腥味飘散开来,嘈杂的人声盖过了湍急的水流声。
李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剔牙,时不时回味一下面的滋味。
几人拨开人群,看到前方河滩平地上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庙宇。
红墙黄瓦,描金的匾额上写着“河神庙”三个大字,在一片破旧的渔村茅屋中显得极其扎眼。
庙前摆着八仙桌拼成的法台,三牲供品齐全。
一个穿着太极八卦袍的干瘦老道手持一柄桃木剑,披头散发,正围着香炉转圈。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衣衫褴褛的渔民。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黄河水伯,龙王借法!”老道双手把一张黄纸拍在剑刃上,手腕一抖,黄纸无火自燃。
底下的渔民齐刷刷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老道用木剑指着台下几十筐活蹦乱跳的鱼获,扯着破锣嗓子喊叫:“水伯降下法旨!黄河水族皆有灵性,尤其是这黄河鲤,乃水君亲眷!尔等凡胎肉眼,敢私下用绝户网,必然触怒河神,招致水漫堤坝,让整个官渡化作一片泽国!”
老道咳嗽两声,旁边一个胖大和尚捧上一个功德箱。
“想要免除灾祸,今后所有打上来的鱼获,必须送到庙里来由本法师开光!开光后的鱼,上交五成作为香火钱,供奉水伯!少一条,便是对神明不敬!”
此言一出,底下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汉子直起身,哀求道:“法师,五成太多了啊!交了这五成,剩下的鱼拿到市集上根本换不够买粮的钱,家里几个娃娃都要饿死了!”
话还没说完,法台侧边冲出来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领头的光头壮汉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脚,正中那汉子的心窝。
中年汉子倒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刁民!”
光头壮汉啐了一口,“拿几口吃食跟河神的香火比?想死自己去跳黄河,别连累乡亲们跟着遭殃!”
跪在地上的渔民们吓得纷纷缩起脖子,再没人敢出头。
李泰本来对这种庙会毫无兴趣,满脑子都在想着下一顿吃什么。结果一听这帮人要把打上来的鱼收走一半,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谁不知道黄河鲤鱼是顶级美味?
这帮神棍把鱼都敛走了,他去吃什么?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他李泰的食路,比杀人还严重。
“好大的狗胆!”
李泰卷起袖子,把腰间的横刀抽出半截,迈步就要冲出人群,“几个跳大神的神棍,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夺百姓财物,看我不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刚迈出一步,后脖领子被一股大力拽住。
李承乾面沉如水,把李泰硬生生扯了回来。
“你平时除了吃,能不能多长点心眼?”李承乾压低嗓音训斥。
李泰挣扎两下:“大哥,这你也能忍?这帮骗子都骑到百姓脖子上拉屎了!”
李承乾冷眼扫视着河神庙周围的布置。
“你真以为这是单纯的坑蒙拐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光头壮汉,“看看那人的下盘,站得比木桩还稳,太阳穴高高鼓起。这绝不是乡下地痞,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手。再看那边。”
顺着李承乾手指的方向,李泰看到河堤柳树下,站着五六个穿公服的州府巡丁。
按理说,发生当街殴打百姓的恶性事件,巡丁应当出面拿人。
可那几个巡丁完全视若无睹,还在柳树下嗑瓜子。刚才那光头壮汉踢完人后,还转头和柳树下的巡丁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李承乾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事情本质。
“这叫官商勾结,用装神弄鬼的手段恐吓百姓。收走五成的渔获,剩下的五成还能压低价格收购。
最后这些鱼到了集市,价格翻倍。这背后不仅有地方上的豪绅,背后还有州府官员的暗中入股。
你现在冲上去打那老道一顿,巡丁出面会以扰乱河神祭祀的罪名把你抓进大牢。水有多深,你这魏王都未必探得到底。”
李承乾看着这群麻木的百姓,内心翻江倒海。
大唐的根基在百姓,可这些地方上的蛀虫,却变着法子吸干百姓的血。
他转头看向苏牧,满怀期待。
先生带他们来官渡,图的肯定不是看戏。这等盘根错节的地方毒瘤,先生定有一套从根源上拔除的谋略。
只要先生一句话,他调遣百骑司过来把这里查个底朝天。
“先生,您看此事该如何破局……”
李承乾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身边哪里还有苏牧的影子。
不仅苏牧不在,房青君和小兕子也不在。
李承乾左右张望,才发现苏牧正牵着小兕子,越过人群,径直走向停靠在岸边的一艘破旧小渔船。
什么官商勾结,什么鱼肉百姓,苏牧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是个厨子,厨子只负责找最好的食材。
渔船边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老汉,正在用骨针修补一张破网。
老汉满脸皱纹,身上披着蓑衣,对河神庙那边的喧闹充耳不闻,只顾低头干活。
苏牧停在船头,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通宝,放在老汉手边。
“老丈,问个路。”
老汉瞥了一眼铜钱,手里的活计没停,也没去拿钱。
“外地人,别费劲了。想去河神庙上香,顺着人流走便是。老汉我不信那个邪。”
苏牧将小兕子抱起来,免得她踩到地上的鱼鳞。
“我找鱼。”
苏牧说明来意,“寻常的黄河鲤我不要。我要那种野生的大鲤,至少三尺长,金鳞金须,腹部溜圆。你这网里如果有,我出重金买下。”
老汉手里的骨针顿了一下,抬头打量苏牧。
“后生,你是哪家大户的采办吧?这口气真是不小。”
老汉把骨针插在破网里,叹了口气,“你说的这种鱼,渔民们管它叫龙门鲤。寻常时候,十天半个月也难得碰上一条。你要找三尺长的?那是成了精的东西。”
“有没有地方能抓到?”
苏牧语气不变。
房青君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替小兕子擦去额头吹落的沙土,安静地听着。
小兕子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插嘴:“老爷爷,我锅锅做饭天下第一好吃,大鱼做出来肯定更香!”
老汉被小丫头逗乐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女娃娃懂个啥。”
老汉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河心水域,“顺着这河道往上走二里地,有一处急弯。那里水流打转,常年形成旋涡,水色发黑。
我们管那里叫黑龙潭。黑龙潭底下有暗礁和深沟,水底下的鱼又肥又大。你要的龙门鲤,只有那下头才藏得住。”
老汉说到这,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上警告。
“前年有个叫水鬼三的,仗着水性好想去下面捞一条大的,结果人下去就没上来,第二天飘起来的时候,半条腿都没了。水底下的邪门事多着呢。”
老汉看了一眼河神庙的方向。
“更何况,半个月前,河神庙那帮人已经在黑龙潭边上立了界碑。把那地方划成了河神的禁区。
不管是谁,只要敢靠近半步,马上被那些护院打断手脚扔进水里。你们这些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莫去招惹是非。”
苏牧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眺望。
黄河水在远处拐了个大弯,水流撞击在石壁上,卷起千层白浪。就在那浪花翻滚间,有着一抹金色的鳞光在水下一闪而过,体型极其惊人。
食材就在那里。
“多谢指路。”
苏牧没拿回那几枚铜钱,转身带着房青君和小兕子往河岸上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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