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剥开荷叶。
热气喷薄而出。
没有多余的调料掩盖,极其强烈的鸡肉脂香,混合着荷叶的清苦和黄土烧结后的烟火气,直冲鼻腔。
三黄鸡的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滴。
小兕子原本还在拽滚滚的尾巴,闻到味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锅锅!肉肉!”小丫头嘴角的口水拉成了丝。
滚滚也不甘示弱,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脑袋拱开李承乾,蹲在火堆边嘤嘤叫唤。
苏牧扯下一只鸡腿。
肉质烂熟,骨肉分离。
他把鸡腿递给小兕子。
小丫头双手接住,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滚滚急了,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去扒拉小兕子的手。
“不给!这是兕子的!”小兕子护食,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食铁兽。
一人一熊在草地上绕着圈转。
苏牧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扔给滚滚。滚滚凌空叼住,趴在地上啃得欢快。
李泰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他看着李承乾分走了一大块鸡胸肉,看着房青君斯文地吃着鸡翅。
他吞了一大口唾沫。
“先生,我……我捡了那么多柴。”李泰搓着手,可怜巴巴地凑上前。
苏牧拿木棍在炭火底下一阵扒拉。
挑出另一个稍小些的泥团。
“你的。”
苏牧把泥团推过去。
李泰狂喜!
先生还是疼我的!这肯定是一只小点的鸡!
他顾不上烫,找了块石头砸开泥壳,手忙脚乱地撕开荷叶。
热气散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没有金红色的鸡皮,没有流油的肉块。
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冬瓜,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叶里。
“冬瓜?!”
李泰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先生,我捡了半个时辰的柴,手都磨破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痛风吃什么肉。”
苏牧头也不抬,撕下一块鸡背肉放进嘴里,“吃你的冬瓜。不吃拉倒。”
李泰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啃这破冬瓜。
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赌气般地抓起那块冬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烫!
但他没吐出来。
嚼了两下,李泰愣住了。
这冬瓜的口感,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水煮冬瓜那种寡淡的涩味。
黄泥包裹下的高温烘烤,把冬瓜本身的水分锁死在内部。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果肉。
最关键的是,这块冬瓜在烤制前,苏牧用少许粗盐和野花椒水腌过。
清甜,软糯。
入口即化!
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跳跃,把冬瓜的清甜激发到了极点。黄土的烟火气把冬瓜天生的寒凉压得干干净净。
李泰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块半斤重的叫花冬瓜,没几口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沾着盐粒的荷叶都舔了一遍。
好吃!真好吃!!
没有肉,但这种把素菜做到极点的味道,硬是把他的馋虫压了下去。
李承乾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鸡肉,看着李泰狼吞虎咽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青雀贪嘴,先生便用这叫花冬瓜治他。看着是罚,实则是赏。冬瓜清热利湿,正对青雀的痛风。
这不就是朝堂上的用人之道吗?
李承乾看着手里的鸡肉,又看看李泰吃剩下的荷叶。
同样是黄泥裹着,同样是烈火炙烤。
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先生这是在教孤。
朝堂百官,有人是肉,有人是冬瓜。肉得配香料,冬瓜得配粗盐。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臣子,不能一味打压,也不能放任自流。
要根据他们的秉性,给他们最合适的差事。
清浊分明,因材施教。
哪怕是一块寡淡的冬瓜,只要用对了火候,也能变成让人感恩戴德的美味。
李承乾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苏牧作了个长揖。
苏牧正嚼着一块脆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这太子又犯什么病了?
......
......
江南,扬州。
细雨濛濛。
狗剩背着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站在润州客栈旧址外的街角。
街头巷尾的食客,嘴里谈论的全是那个神仙般的苏先生。
“听说了没?那蟹黄灌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一口咬下去,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那和面手法才是绝了,连卖了四十年面条的老叟都磕头拜师!”
苏世听着这些议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身后的刀柄。
那是师父。
他这辈子也达不到那种随心所欲点化万物的境界。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守在江南。
得胜楼的陆老蔫想留他,开出了极高的工钱,他没答应。
他想起那个破茅屋里,老农喂他喝下的那碗焦糊米粥。厨道不在于炫技,在于那口救命的烟火气。
他要北上。
师父能用一碗胡辣汤折服黄河渡口的苦力,能用一笼包子让江南名厨低头。
他苏世,也要用这把玄铁菜刀,去长安,去太极宫的御膳房。去让天下人看看,苏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苏世拉紧了身上的蓑衣,迈开步子,踏上向北的官道。
第449章 :李承乾墙角偷听
荒野的夜风很硬,夹着初春没散尽的寒气,吹得篝火左摇右晃。
松枝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往夜空里崩,在黑布一样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红线。
马车停在背风的土坡下面。
车厢里传出李泰打雷一样的呼噜声,这胖子吃了一肚子叫花冬瓜,睡得比谁都死,呼噜声里还混着食铁兽滚滚偶尔的吧唧嘴声。
苏牧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块木头。
那是系统给的极品沉香木边角料。
上次在润州乌篷船上给房青君雕了支木兰花簪子,还剩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块。
这玩意儿放长安城里,能换一整条街的宅子,现在被他拿在手里当柴火一样削。
他拿玄铁小刀抵住木头边缘。
刀刃贴着木纹往下走,木屑卷着圈掉在泥地上。
没用什么炫目的花式,就是一刀一刀踏踏实实地削。
沉香木硬,硬度堪比石头,顺着纹理下刀,阻力极小。遇到木结的地方,手腕轻轻一抖,刀锋绕个弯就过去了。
幽暗的木香被篝火的热气一烘,散在四周,把荒野的草腥味和马粪味盖得干干净净。
帐篷的门帘掀开。
房青君披着件厚实的月白外衣,轻手轻脚走出来。
她没穿鞋,只套着布袜,踩在干草上连个动静都没出。
走到火堆旁,她挨着苏牧坐下。
距离很近,衣摆叠在一起,温度顺着布料传过来。
她没问苏牧在干什么,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火堆底下的暗炭。
火苗往上一窜,照亮了她没施粉黛的脸。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皮肤,被火光一烤,透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苏牧停下刀,吹掉木头上的碎屑。
一把木梳的雏形出来了。
梳齿细密均匀,梳背上雕着半朵含苞的木兰花,跟她头上那支簪子正好配对。
“还不睡?”
苏牧问,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马车里太吵,魏王殿下的呼噜声震耳朵。”房青君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你呢?白天赶车不累?”
“闲着也是闲着,把这块废料处理了。”
苏牧把木梳在袖口上蹭了蹭,打磨掉最后的毛刺。
他把梳子递过去。
房青君接住。
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度很高。
沉香的幽气直钻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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