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吐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咬得真切,“大唐厨道,天下第一。晚辈这点粗浅手艺,不及家师万分之一。”
苏牧!
这两个字落在破庙里,连外头的雷声都被压了下去。
陆老蔫脚下一软,跌坐在旁边的破草堆上。烂泥水溅湿了他的青布裤腿,他完全没察觉。
这个名字,他听过。
最近半个月,江南饮食界传风言风语。
先是嘉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有个年轻厨子,把猪血和白豆腐做成了绝顶美味。
紧接着,润州那边的消息更邪乎。
来往的客商在茶馆里吹牛,说太湖边上出了个神仙人物。用一根没鱼漂没铅坠的破竹竿,钓起了十五斤的野生太湖大鳜鱼。
还有人说,那人在润州客栈的后厨,一把菜刀把鱼肉切成松鼠炸毛的样子,下锅一炸,浇上糖醋汁,那鱼竟会发出松鼠叫。
松鹤楼的陆师傅当场下跪认输。
扬州城里的白案师傅们聚在一起,把这传闻当笑话听。
大唐的粗面怎么可能兜得住滚水?这纯粹是说书先生为了讨赏钱瞎编的段子。
陆老蔫当时也跟着笑,骂那些客商没见过世面。
可现在,陆老蔫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苏世的少年,看着那笼用劣质黑面粉做出来的半透明包子。
徒弟尚且能把黑面粉揉出这种逆天的筋道,那润州客栈里的蟹黄灌汤包……全是真的!
长亭老叟那句“冬水夏冰,盐是筋骨”的传言,也是真的!
那个叫苏牧的人,真的把江南的面点规矩,砸了个稀巴烂。
陆老蔫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得胜楼百年招牌,他引以为傲的六十四层千层油糕,在这个名字面前,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烂泥。
大唐竟有这等高人!
陆老蔫两眼发直,盯着破庙漏雨的屋顶,喃喃自语。他做了一辈子面点,以为自己站在了山顶。
今天才知道,人家在天上。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条缝,春日的阳光斜着照进破庙,打在泥炉的青烟上。
苏世重新扯过那块破布,把玄铁菜刀一层层裹严实,打上死结。他把刀背在背上,从供桌上拿起那半袋剩下的黑面粉,系在腰间。
收拾停当,苏世走到陆老蔫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还要往南走,前辈保重。”
第439章 :好吃,太好吃了!
苏牧站在灶台前。
蒸灌汤包,火候是定生死的线。
多一分,面皮撑不住汤汁的重量,底子破裂;少一分,里面的皮冻化不开,咬下去就是个带冰渣的硬疙瘩。
旁边架子上的沙漏滴滴答答地漏着细沙,他根本没回头看。厨子做到他这份上,沙漏是死的,人对温度的感知才是活的。
水汽顺着竹笼的缝隙往外挤。
噗噗的声响越来越急促。
最先钻出来的是麦面的甜香!
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面筋味道,透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接着,味道变了!
皮冻在高温下融化,和金红色的蟹黄油撞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食材在狭小的面皮空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极其霸道、浓郁的复合海鲜味冲破了竹笼的压制,直冲屋顶。
这味道比早上熬蟹油时内敛,却更有穿透力。没有半点腥气,全是直勾勾的鲜。
李泰站在灶台边,鼻子猛抽了两下,两眼往上一翻,连连后退两步,被这香味顶得连站都站不稳。
李承乾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特别响亮。
时间到。
苏牧睁开眼,大喝一声:“起笼!”
双手抓住竹笼盖的边缘,往上一掀,白雾腾空而起!
视线穿透雾气,笼屉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垫底的青松针上,一个个蟹黄灌汤包晶莹剔透。
原本挺立的面皮,被里面滚烫的汤汁坠得往下沉,形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
面皮薄到了极限,透亮发光。透过那层薄膜,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
竹笼微微晃动,包子里的汤水也跟着摇晃,水光潋滟,活脱脱就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李泰眼珠子都红了,胖手一伸就要去抓。
啪!
苏牧手里的竹筷子敲在李泰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急什么?这东西一口吞下去,你的舌头就别想要了。”苏牧把竹笼端到案板上。
他拿过几个白瓷小碟,倒上镇江陈年香醋,又抓了一小撮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放进去。
吃蟹黄,醋和姜是去寒提鲜的魂。
苏牧夹起一个包子。动作极其轻柔。
“都看好了,吃这灌汤包,有几字真言。”
他把包子提起来,底部的面皮被拉长,却坚韧不破。
“轻轻提,慢慢移。”
包子稳稳落在装了姜醋的小碟里。
“先开窗,后喝汤。”
苏牧低下头,凑到小碟边,牙齿在包子边缘的面皮上轻轻一咬。
一个小口破开。
热气顺着小口往外冒,他对着那个缺口吹了两下,把滚烫的温度降下来些,然后含住缺口,吸溜。
金黄色的蟹黄汤汁顺着缺口流进嘴里。
这一套动作不急不缓,透着把吃食当成艺术的仪式感。旁边的几个人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期待值拉到了顶点。
李泰咽了口唾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几字真言。
他自诩皮糙肉厚,平时在魏王府吃刚出锅的烤肉都不怕烫。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连醋都没蘸,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一合。
面皮破裂。
滚烫的蟹黄汤汁在口腔里全面爆发。温度高得吓人,鲜味也浓得吓人。
“嗷——!”
李泰发出一声惨叫。
他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在后厨的青砖地上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乱舞,脸涨成了猪肝色。
烫!太烫了!
李承乾急得拿过一个空碗递过去:“快吐出来!青君,快去倒凉水!”
李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角挤出两滴泪珠。他捂着嘴,死活不肯松口,拼命摇头。
那味道太鲜了!
蟹黄的醇厚配上猪皮冻的丰腴,滚烫的汁水挂在舌苔上,鲜得人头皮发麻。就算烫掉一层皮,他也绝不把这等美味吐出来!
他吸溜着冷气,硬扛着高温,把嘴里的包子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整条食道都是热乎乎的鲜香。
“呼……哈……”
李泰伸着舌头,眼角挂着泪,对着苏牧竖起大拇指,“先……先生……真乃神人也!”
苏牧看着李泰那副惨状,摇了摇头。他拿过一个小碟,挑了一个稍微晾凉些的包子,放进碟子里,端到小兕子面前。
“兕子,别学你二哥。按锅锅刚才教你的来。”
小丫头乖巧地点头。
她早就吃过灌汤包,自然知道正确的吃法。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起白瓷碟。她凑过去,小嘴噘起来,在包子皮上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洞。
金红色的汤汁冒了出来。
小兕子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口气,然后凑上去,吸溜。
汤汁入口。
极致的鲜甜在舌尖散开。
没有任何杂味,全是太湖大闸蟹最精华的鲜,加上老母鸡汤熬出来的皮冻底子。那股丰腴的味道包裹着味蕾。
小丫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越睁越大。
她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端着碟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紧紧闭着,舍不得咽下去,生怕这股鲜味跑了;又怕嘴巴张开,汤汁流出来。
整个人成了个被施了定身法的瓷娃娃。
“兕子,怎么了?”李承乾吓了一跳,以为她也被烫着了。
小兕子摇摇头,好半天才把嘴里的汤汁咽下去,砸吧砸吧小嘴,奶声奶气地憋出几个字:“锅锅,兕子……鲜得不会说话了。”
那副呆萌的样子,惹得后厨里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承乾学着苏牧的样子,也夹起一个包子,放进姜丝醋碟里。按照十六字真言操作。
咬破面皮,吸入汤汁。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姜丝的辛辣和香醋的酸爽,完美化解了蟹黄的腻,只把鲜味提拔到了极致。
灶台角落里,食铁兽滚滚正四脚朝天躺着。
它的面前放着个大木盆。盆里装着五六个特意晾凉的灌汤包。
滚滚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捧起一个包子,根本不管什么开窗喝汤的规矩。血盆大口一张,连皮带馅一口吞。
吧唧吧唧!
黄油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弄得胸前白色的毛发全成了金黄色。
它吃完一个,连木盆底下的汤汁都要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案板上剩下的蒸笼,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嘤嘤声。
苏牧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看着这帮吃货,眼底透着几分笑意。
第440章 :优雅与粗俗
李泰还在那边跳脚扇风,后厨的青砖地被他踩得啪啪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相比之下,房青君坐在条凳上,端着白瓷小碟,动作透着名门闺秀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她没被李泰的惨状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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