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只剩下滚滚舔盘子的声音。
李承乾半张着嘴,筷子上还夹着半根青豆。
李泰打了个嗝,默默把伸向盘子的手缩了回来。
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扯了扯房青君的袖子,小声嘀咕:“姐姐,老爷爷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没吃饱?”
陆师傅没理会旁人的反应。
他放下筷子,往后退了三步。
双手拽住衣摆,用力扯平。接着整了整头上的布帽,把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个老手艺人最郑重的姿态。
陆师傅双膝一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使不得。”
苏牧眼疾手快,往前迈了半步,双手稳稳托住老头的胳膊肘。
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把陆师傅下跪的势头拦住了。
“苏先生。”
陆师傅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老朽做了三十年鱼,清蒸、红烧、醋溜,自认在这江南地界没逢过敌手。
外头那些食客捧场,给老朽安了个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以前还挺得意。”
他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今天吃了先生这道松鼠鳜鱼,老朽才明白天外有天。刀工、火候、调味,先生这手艺已经通神了。
这江南第一名厨的名头,老朽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先生面前,老朽就是个刚颠勺的学徒。”
这番话说得肺腑。
没有半点客套,全是心悦诚服。
李承乾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这老头在品鱼大会上多狂啊,连太守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却对着苏牧一口一个学徒。
苏牧没松手,反而把陆师傅扶直了身子。
他看着老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
“陆师傅言重了。”
苏牧松开手,退回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汤汁。
“厨道这东西,浩瀚如海,哪有什么第一第二。我这道松鼠鳜鱼,说白了也就是多用了些奇技淫巧。重油,重糖,重色。图个新鲜,吃个热闹。”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
“真要论对食材的敬畏,对本味的坚守,还得是您那道清蒸白鱼。”
陆师傅愣住了。
苏牧转过头,看着他。
“白鱼出水即死,肉质极鲜但也极容易散。您能把火候卡在鱼眼刚突、鱼肉将离未离的那一刻,那是三十年灶台前熬出来的真功夫。
更别提您用陈年花雕去腥增香的手法,润物细无声。那才是正统的江南风味。”
苏牧笑了笑。
“大家各有所长。我用猛火宽油做奇菜,您用文火清蒸守本味。互相切磋,把这天下美食的边界再往前推一推,才是正经事。争什么第一?”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师傅呆呆地看着苏牧。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仗着这等惊世骇俗的手艺,定会恃才傲物。
可人家非但没有半点架子,反而三言两语,把清蒸白鱼的精髓点得透透的。
这不仅是懂菜。
这是懂他这个人。
陆师傅眼眶更红了。这回不是馋的,是激动的。
他退后一步,没再下跪,而是双手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
“先生胸襟,老朽叹服!”
这一次,苏牧没拦他,生受了这一礼。
手艺人拜的不是年纪,是规矩,是达者为师。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音,毫无征兆地在苏牧脑海深处响起。
【第五味极品美食松鼠鳜鱼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第416章 :愿意......吃一辈子做的饭吗
润州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客栈后厨的灶膛里已经亮起了火光。
苏牧起得很早。
昨晚那场松鼠鳜鱼的喧嚣已经过去。
系统给的“大唐水稻改良技术”安安静静躺在储物格里。
这东西拿出来,能让大唐的粮仓堆满,能让李世民在太极殿上笑得合不拢嘴。
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他只想做顿早饭。
案板上没有太湖野生大鳜鱼,也没有什么熊掌燕窝。只有一把最普通的干细面,两根洗净的小葱,还有一个黑陶罐子。
罐子里装的是猪油。
大唐人多食羊肉,熬油也多用羊脂。
羊油膻气重,冷却后结块发硬,糊嘴。
苏牧特意去市集上挑了上好的黑猪板油,自己动手熬的。熬的时候加了姜片和花椒,把腥气杀尽了。
这会儿天气冷,猪油凝固在罐子里,雪白透亮,像膏脂。
苏牧拿刀,把小葱切了。
只取最嫩的葱白和一小截葱绿,刀工极快,案板上笃笃作响。切出来的葱花细碎均匀,堆在旁边备用。
取过一个海口粗瓷大碗。
木勺探进陶罐,挖出满满一勺雪白的猪油,甩在碗底。抓一小撮葱花撒上去。
再点两滴清酱,加半勺盐。
旁边那口小砂锅里,高汤已经滚了。
这是昨晚炖甲鱼剩下的清汤底子,撇去了面上的浮油,清澈得能看见锅底。
苏牧用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高汤,手腕抬高,顺着碗壁冲下去。
“嗤——!”
水汽蒸腾。
滚烫的高汤撞上冰冷的猪油。
雪白的膏体眨眼间融化,化作细碎明黄的油花,均匀地铺在汤面上。
葱花被这股高温一烫,独属于小葱的辛香混着猪油丰腴的醇厚,直接从碗底窜了上来。
霸道,浓烈。
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味。
另一口大铁锅里,清水已经烧沸。
苏牧抓起那把细面,抖散,下锅。
水宽火旺,面条在滚水里上下翻腾。点两次凉水,等面条断生,捞出。
手腕一抖,沥干水分。
筷子在漏勺里一折、一叠。
面条被整整齐齐地码进海碗里,纹丝不乱,像一把梳理得极顺的头发,静静卧在清汤里。
阳春面。
江南水乡最不值钱,也最考究火候的一碗面。
苏牧端起木托盘,走出客栈。
润州的冬晨冷得刺骨。
河面上升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把青石板路和两岸的白墙黑瓦都罩在里头。
客栈外头有座单孔小石桥。
房青君就站在石桥最高处。
她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盯着水面上的薄雾发呆。
脚踝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
但她昨晚一夜没睡。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苏牧把那两块月牙肉夹进她碗里的画面,还有小兕子那句清脆的“郎情妾意”。
翻来覆去,被子都被她绞成了麻花。天刚蒙蒙亮,她干脆穿戴整齐跑出来透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房青君回过头。
苏牧端着托盘走上台阶,停在她两步开外。热气从粗瓷大碗里袅袅升起,把他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模糊。
“脚刚好,站风口里吹什么。”苏牧把碗端出来,往前递了递,“趁热吃。”
房青君愣愣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粗瓷碗壁,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把清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碗里。
汤清如水,面条白净。
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金黄油花,点缀着翠绿的葱末。没有肉,没有菜。素净到了极点。
“这叫阳春面。”
苏牧靠在青石栏杆上,下巴扬了扬,“尝尝。”
房青君拿起托盘上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面条裹着汤汁,油亮亮的。
她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不需要费力咀嚼。面条爽滑,带着恰到好处的筋道。
最惊艳的是那口汤。
猪油的丰腴完全包裹了面条,却没有半点油腻感。葱花的辛香刚好解了腻,高汤的鲜味在唇齿间层层铺开。
在江南湿冷的冬晨,这一口热汤面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暖意化开,顺着经络游走,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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