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跟踩碎薄冰一个质感。
糖壳碎裂,琥珀色的碎片在齿间崩开,焦香和甜味从裂缝里迸出来。
紧跟着,山药绵软滚烫的内芯涌上舌面。
外酥。
内糯。
先脆后绵。
粗糖在那个少年的手下,变成了比石蜜还纯净的甜。
冻山药在极致的油温和糖温夹攻之下,淀粉彻底糊化,软烂到入口即化的地步。
两种口感在嘴里撞在一起。
那个冲击力,让张铁山嚼了三下就停住了。
他闭着眼。
嘴唇在动。
不是在嚼,是在感受。
从舌尖到舌根,从上颚到喉咙。
甜味的层次一层一层铺开,先是焦糖的浓烈,然后是山药本身的清甜回甘,最后收在一股极淡的粮食香里。
大堂里鸦雀无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铁山睁开眼。
他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只泡了三年药酒的熊掌,又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几块裹着琥珀糖衣的冻山药。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堂里的食客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好手艺。”
张铁山开口了。
声音比刚进门的时候老了十岁。
“老夫十六岁入行,熬了四十年的汤,炖了四十年的菜。从幽州到辽东,没人敢说菜比我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那两根磨出厚茧的手指。
“今天输了。”
“不是输在食材上,不是输在刀工上。”
“是输在火候上,那一锅糖,老夫熬不出来。差那么一口气,就是差了一辈子。”
他抬头看苏世。
目光里有不甘,有惊叹,有释然。
“北方,出了个厨神。”
苏世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玄铁菜刀垂在身侧。
他没笑。
也没谦虚。
他把菜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掌心贴上冰凉的刀脊。
“张前辈。”
“晚辈不是厨神。”
苏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辈连苏先生门下正式的弟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记了名的学徒。”
张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紧。
“苏先生?”
“我的恩师,姓苏,名牧。”
苏世握着刀,身板挺得笔直。
“晚辈所有的刀工、火候、对食材的理解,全是先生教的。先生说,食材无贵贱,火候定乾坤。一棵白菜做到极致,能让吃惯山珍海味的人落泪。”
他把玄铁菜刀竖在身前。
“我家先生,才是大唐厨道第一人。”
这句话落地。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呆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钱掌柜扶着柜台,手指攥着算盘珠子,攥得骨节泛酸。
食客们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人喃喃出声。
“苏牧……”
“这名字,记住了。”
张铁山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棉袍的褶皱,朝苏世深深拱了一手。
转身,带着四个徒弟,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扑灭了门槛边最后一截烛火。
苏世站在灶台前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玄铁菜刀,刀面上映出自己的脸。
嘴角往上弯了弯。
“先生。”
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您教我的东西,徒弟没给您丢人。”
第388章 :酸酸酸!
楼船顺江而下。
两岸青山叠在暮色里,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烧成了一道金边。
江面碎光粼粼,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条江,水波推着光影往船尾涌去。
苏牧靠在船舷上,刚把紫砂壶里的最后一口凉茶灌完。
船舱的门帘掀开了。
房青君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衫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碎发被江风吹得贴在腮边。
脚踝上的白棉布拆了。
肿消得七七八八,骨节轮廓清清楚楚,只剩一圈淡青。她试探着把左脚踩实,重心慢慢压上去。
不疼。
她又蹦了一下。
真不疼了!
房青君的眉眼弯起来,提着裙角就往甲板上走。步子轻快,跟笼子里放出来的鸟雀没什么两样。
走了三步。
“慢点。”
苏牧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房青君脚下顿了一拍,刚要转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臂。
五指扣着她肘弯下方,力道不重,但稳当得很。
房青君整个人僵了半息。
她低头盯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粗糙,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她小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筋骨伤没彻底好透,别蹦。”
他搀着房青君的胳膊往船头走,步子压得很慢,慢到房青君每迈一步,他都等她站稳了才动。
两人并排站在船头。
江风大了。
暮色把远山染成深青,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截橘红的云。
水面上的碎金光斑随着波纹散开又聚拢,好看得不真实。
房青君被风吹得眯起眼。
发丝从木簪底下滑出来,飘在半空中乱舞,有几缕粘到嘴角上。她抬手去拨,拨了两下没拨利索。
苏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滑到嘴角那几缕乱发上,停了一瞬。
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自己都没过脑子。
房青君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她攥紧衣角,盯着江面上的碎光不敢扭头。
心脏跳得太狠,振得耳膜嗡嗡响!
苏牧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靠在船舷上看远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过了好半天。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房青君愣了一下。
“一千多里路,脚伤成那样还骑马。”
苏牧没看她,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你要是落下病根,你爹得把我活剐了。”
房青君咬着下唇。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她从长安出发那晚翻墙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想说她在驿站里吃粗粮饼子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在汉中持刀的背影,想说她这辈子没干过比这更傻的事,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嘴张了又合。
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
“知道了。”
苏牧侧过脸瞥她。
少女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鼻梁上有一粒浅淡的雀斑,是这几天赶路晒出来的。
睫毛垂着,脸红得快烧起来,嘴唇却抿得死紧,一副倔驴不服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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