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大人!您怎么能让她去!您怎么能……”
李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老夫拦不住她。她说,只要能救你,她什么都愿意做。”
韩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声音沙哑而破碎。
“丞相大人……您帮我……帮我拦住她……不要让她去……不要让她……”
李斯摇了摇头。
“老夫拦不住。陛下已经答应了,明日就让她进宫面圣。”
韩忠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敲了一棍。
他的手从铁栏上缓缓滑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脑袋低垂,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李斯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
“陛下让老夫来告诉你,他并没有传唤你的夫人。是你夫人自己主动要去见他的。”
韩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随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连求情都没人听,连磕头都找不到地方磕。
李斯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定了。”
他转过身,朝牢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韩忠,你犯下的罪,本该夷灭九族,如今陛下大开恩情,只杀你一人,已是天恩。你且你好自为之。”
他迈步,跨过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那盏摇曳的油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韩忠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泪水无声地流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若兰,不要去,不要去……
可他知道,她一定会去。
她一定会去。
第456章 爱妃何故叹气?
李斯从天牢中走出时,暮色已经四合。
他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韩忠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石板的画面。
李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朵开在夜色中的花。
李斯走下马车,穿过庭院,朝偏殿走去。
推开门,他愣住了。
柳若兰站在偏殿中央,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烛火在她身侧静静地烧着,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
长发绾成飞仙髻,发间插着一支碧玉步摇,垂下的流苏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淡雅,两颊晕着淡淡的胭脂。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烛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带着几分成熟风韵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秀,又有妇人特有的妩媚。
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柳若兰也听到了李斯的脚步声,回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轻声道:
“丞相大人,您回来了,我是否能去进宫面见陛下了?”
李斯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可以了。老夫现在就送你去见陛下。”
柳若兰的眼中骤然涌出泪光,那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她咬着唇,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随后她深深福身,声音沙哑而颤抖。
“多谢丞相大人。”
李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柳若兰跟在他身后,步伐很轻,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府门口时,李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在见陛下之前,有一些注意事项,老夫要先给你说清楚。”
柳若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急切。
“丞相大人尽管说,民妇一定牢记在心。”
李斯捋了捋胡须,声音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柳若兰的耳朵里。
“第一,见了陛下,要自称妾身。此刻你要求情,不光放低姿态,还要努力拉近距离。民妇二字,太生分了。”
柳若兰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二,陛下让你抬头,你才能抬头。陛下不让你说话,你千万不能开口。宫里的规矩大,一步错,满盘皆输。”
“第三,不管陛下问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不要隐瞒,不要撒谎,不要自作聪明。陛下最恨的就是欺君。”
“第四,”李斯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更轻了。“不管陛下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柳若兰的身体微微一颤,咬着唇,点了点头。
“妾身……记住了。”
李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韩忠犯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凭陛下的心情。若能让陛下开心……韩忠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柳若兰的眸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她低下头,深深福身,声音沙哑。
“多谢丞相大人指点。妾身……明白。”
李斯摆了摆手,转过身,朝府门外的马车走去。
“这件事情,你心里知道便行。切莫不可说是我说的。”
柳若兰跟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妾身知道。”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重又一重宫墙。
柳若兰坐在车厢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忐忑无比。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守门的禁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见李斯的脸,便立刻站直,抱拳躬身,退到一旁。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了皇宫。
柳若兰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御道上铺着汉白玉,光可鉴人,马车碾过,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两侧的士兵穿着银色的铠甲,手持长矛,腰悬佩刀,站得笔直。
柳若兰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稍稍冷静下来。
马车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李斯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沉稳而平静。
“夫人,到了。下车吧。”
柳若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夜风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掀开车帘,踩着脚凳,缓缓下了马车。
她抬起头,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在面前。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御书房”三个大字,笔锋遒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李斯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老夫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柳若兰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迈步,朝殿门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柳若兰感觉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御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紫檀木的架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斜靠在旁边的书脊上。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
柳若兰走进御书房,殿内空无一人。
她没有四处张望,不敢,也不能。
她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的双手平放在身前,掌心朝上,额头触地,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金砖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从肩胛到腰际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月白色的衣裙紧贴在身上。
她的姿态虔诚而卑微,像信徒在朝拜神祇,像蝼蚁在仰望苍穹。
尽管大殿里空无一人,她依然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放到了尘埃中。
她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走进来,不知道他看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