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像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总算是赶上了!
他没有着急过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路边的驿卒,拉着范离退到官道旁的一片树林中。
他的行踪是绝密,不能让寻常人看到,更不能让韩忠麾下的士兵知道北境世子来过这里。
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秦牧耳中,一切都完了!
“范先生,”他压低声音,“还得劳烦你潜入兵营,将韩忠请出来。”
范离抱拳躬身。“殿下放心。”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将腰间的玉佩摘下塞进袖中,又将头上的玉冠取下,换了一顶普通的布巾。
他的气质从儒雅的文士瞬间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他朝徐龙象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寨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在散步,像在赶路,又像只是路过。
一品天象境的气息被他压到了最低,低到连路边的野狗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身形在暮色中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连绵的营帐之中。
徐龙象站在树林边缘,望着范离消失的方向,双手负在身后,手指缓缓攥紧。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没。
营寨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石像,等着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人从营帐中走出来。
暮色四合,营寨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范离的身影从营帐间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将领。
那将领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
他穿着玄铁战甲,腰悬长刀,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中带着一丝困惑,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在军营重地将他请出来。
韩忠。
镇南将军,奉旨率五万精锐征讨月神教的韩忠。
他跟着范离穿过营寨侧门,绕过巡逻的士兵,走进那片黑沉沉的树林。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见了一个人——玄黑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负手而立,背影挺直如一柄出鞘的剑。
韩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困惑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认识这个背影,太认识了。
“韩将军,多年不见。”徐龙象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消瘦的、带着风尘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韩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有些诧异。
北境世子出现在西南边境,还是在朝廷大军即将征讨月神教的节骨眼上,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可他并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世子殿下,”韩忠抱拳,声音低沉而平稳,“别来无恙。”
徐龙象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叙旧,甚至连客套话都省了。“韩将军,我开门见山。月神教,你不能剿!”
韩忠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落在徐龙象脸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殿下,末将奉旨剿贼,五万大军已到,粮草已备,箭在弦上。”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让末将不剿,末将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徐龙象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
“韩将军,北境与月神教已经结盟。月神教在西南牵制大秦兵力,北境从北方南下,两路夹击,大事可成!”
韩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树梢移到了树干,久到远处的营寨中传来第二遍熄灯号。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陛下如今威望如日中天,吞并离阳,迎娶女帝,天下归心。末将虽是武将,却也知大势所趋。这个时候让末将反,末将做不到。”
徐龙象没有动怒,他的声音反而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韩将军,当年在雁门关,你父亲与我父亲并肩作战,喝过血酒,发过毒誓。韩家与徐家,生死与共。这些话,是你父亲说给我父亲听的,也是你说给我听的。你忘了?”
韩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那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没忘。”
徐龙象上前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韩忠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北境军中历练,有一夜你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我冒着大雪,骑马跑了三十里,去镇上给你请的郎中。那晚的雪很大,大到看不见路,我的马摔了,我就用两条腿跑。跑到镇上时,我的靴子里全是雪水,脚趾冻得发黑。郎中说我再晚来半个时辰,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韩忠的眼眶红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二十岁,在北境军中历练,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徐龙象骑马去请郎中,回来时马摔了,他背着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军营,靴子磨破了,脚趾冻得发黑,好几个月才养好。
这份情,他记了二十年。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让末将怎么做?”
徐龙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需要你反。我只需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月神教的主力,我会让他们提前撤离。你到了之后,打几个空营,抓几个小喽啰,回去交差就行。”
韩忠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剑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这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可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欠徐龙象一条命,他父亲欠徐家一个血誓,韩家与徐家的情分,从上一辈就开始了,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殿下,末将可以答应你。但末将有一个条件。”
徐龙象看着他。“你说。”
“只有这一次。”韩忠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这一次过后,韩家与徐家,两清了。”
徐龙象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清亮。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两清了。”
韩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重又沉,像背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卸了下来,却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了。
他抱拳躬身。“到时会想办法让月神教主力撤离。殿下放心。”
徐龙象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韩将军深明大义,龙象铭记于心。”
韩忠直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朝营寨走去。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范离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徐龙象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着。
“殿下,他可信吗?”
徐龙象望着韩忠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韩家人,说话算话。”
他转过身,朝树林外走去。“走吧,去见月神。”
第379章 将军,您这是与虎谋皮!
夜色沉沉,军营中的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
韩忠掀开帐帘,弯腰走进主帐。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周成正在擦拭佩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韩忠那张铁青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
“将军,怎么了?”
他放下刀,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韩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干净。
他没有隐瞒。
徐龙象来找他的事,从树林中的对话到那句“两清了”,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分析,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副将,是他在军营中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周成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将军,属下觉得,此事断不可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韩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烛火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何以见得?”
周成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北境那片苍茫的土地。
“若是陛下还像从前那般昏聩无能,将军反了也便反了,说不定还能拥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韩忠,眼中满是焦急。
“可如今陛下吞并离阳,迎娶女帝,威望如日中天!大秦最大的外敌已除,徐龙象孤木难支,此时与月神教联盟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落,越滚越快,越滚越重。
“将军此时与他联合,实在不明智!一旦徐龙象失势,北境大乱,到时候您也自身难保,跟随您的将士们,也将死伤惨重,万劫不复!”
韩忠沉默了。
帐外的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在帐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副将说的这些话,他又何尝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