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侍卫被拍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滑下来时嘴里全是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府邸内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摇晃的灯笼。
三个供奉两个毙命,一个重伤昏迷。
侍卫死伤过半,剩下几个扔了刀,跪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侍女们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小声啜泣。
周德茂瘫坐在地上,双腿蹬着地面往后缩,背抵住了桌腿,再也退不动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三个女子站在血泊中,衣裙不沾一丝灰尘,心中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你、你别嚣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可是月神的贵客!你敢动我,月神降罪,你担待得起吗?”
云鸾收剑入鞘,转身面朝周德茂,声音冰冷如霜。“连陛下的样子都记不得了,果然是乱臣贼子。”
周德茂浑身一震。
陛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身上,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清晰起来。
大婚典仪上远远瞥过的轮廓,龙袍加身的威仪,百官跪拜时他抬眼那一瞬的慵懒与从容。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眶瞪到了极限,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被扔进了冰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陛……陛下……”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连不成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完了。
第366章 不记得?那朕帮你回忆回忆。
秦牧笑着朝他走了过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轻轻拖曳,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周德茂的心尖上。
“你的日子过得比朕还舒服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德茂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子。
他整个人从瘫坐变成了跪伏,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陛、陛下……”他的声音抖得碎成了渣,牙齿咯咯地碰撞着,嘴唇哆嗦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他想说“饶命”,想说“臣罪该万死”,可那些字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怎么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地上,磕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肥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块被扔在砧板上的猪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牧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走上石阶,走进正厅,在那张紫檀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还带着周德茂的体温,扶手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汗渍。
周德茂在地上转过身,跪着朝秦牧爬去。
他的膝盖磨破了裤子,血从布料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爬到秦牧脚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恕罪……微臣该死……微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挖出来的。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低头看着他。
“那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周德茂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不知道秦牧知道了多少,不知道那些月神教的事有没有暴露,不知道那些金银珠宝、童男童女的事有没有被查出来。
他只能赌,赌陛下只是碰巧撞见他在享乐,赌其他的事还没有败露。
“微臣不该贪图享乐,不该荒废政务,不该在府中大肆宴饮……”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书,把能想到的小罪一桩一桩地往外搬。
秦牧笑了笑。“就这些?”
周德茂心中咯噔一声,冷汗从后背哗地涌了出来,浸透了那件绣满牡丹的锦袍。
他的脑子转得更快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挤出几个字。“微臣……微臣不该贪恋美色,不该蓄养舞姬,不该……”
秦牧轻轻摇了摇头。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那些小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冷。
周德茂的身体僵住了。
他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
但这个时候,他依然只能假装自己并不清楚。
他犯的那个罪太大了,勾结邪教、买卖人口、贪赃枉法,随便一条都够诛九族。
他根本不敢承认,如果秦牧不说出来,他是绝对不可能自己认的。
周德茂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声音抖得恰到好处。“陛下在说什么?臣……臣不清楚。”
云鸾冷笑一声。“你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可笑。”
周德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被人按进了冰窟窿里。
他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了,月神教的事、童男童女的事、那些金银的事,全都知道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陛下这次来,似乎只带了那三个女人。
没有禁军,没有龙影卫,没有千军万马。
如果能把这个消息传给月神教,让月神教主亲自出手,说不定能把陛下擒住。
那可是大功一件——不,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他不但能保住这条命,还能飞黄腾达,成为开国功臣。
周德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搏一搏。
赢了,后半辈子就是想不到的荣华富贵;输了,反正也是一死,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搏?
他开始盘算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府里的人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都缩在角落里发抖,没有一个靠得住。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一个能避开那三个女人眼睛的人。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廊柱的阴影,落在墙角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
那是他的贴身仆从,名叫阿福,平日里专门负责跑腿传信,机灵得很。
阿福此刻正蹲在花丛后面,抱着头,浑身筛糠,但那双眼睛正偷偷往这边瞟。
周德茂垂下眼皮,右手缩进袖中,用指尖在左手掌心划了几下。
那是他和阿福之间的暗号——掌心画圈,意思是“去找月神教”。
阿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周德茂抬起头,脸上重新堆满了惶恐和卑微。“陛下,微臣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微臣虽然贪图享乐,但对大秦、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和鼻涕又涌了出来,混着额头磕破的血,糊了满脸。
秦牧笑了笑。“不知道?没关系,朕帮你回忆回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挥。
夜空中骤然亮起一道光幕,像一面悬在半空中的镜子,镜中画面清晰如真。
白衣面具人站在厅中央,周德茂蹲在箱子前捧着金锭,眼中映满贪婪的光。
“周郡守,别忘了我家月神大人吩咐的事情。”面具人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沙哑而清晰。
周德茂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从未见过这种手段。
将方才发生过的事原封不动地重现于空中,这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这……这……”
他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在发抖,“陛下,您一定是误会了!微臣、微臣其实是想先打入月神教内部,取得月神的信任,然后再将月神教的图谋禀报陛下!”
他说得飞快,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周德茂猛地转过头。
阿福被云鸾像拎小鸡一样从墙角拖了出来,一把扔在院子中央。
阿福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云鸾站在他身边,手按剑柄,目光如刀。“那你要不要再解释一下,他要去干什么?”
周德茂的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的麻袋,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秦牧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他。“不想说?没关系,下去见到了阎王爷,或许就想说了。”
周德茂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疯狂地磕着青石板,磕得血肉模糊,磕得骨头都露了出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知错了!微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秦牧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嗒。”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廊柱的阴影中窜了出来。
玄阴幽獓母兽四肢落地,那双淡绿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周德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滚动的呼噜声。
周德茂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异兽,看着它森白的牙齿和嘴角残留的暗红色肉丝。
他的身体拼命往后缩,双腿在地上乱蹬,可背已经抵住了桌腿,再也退不动了。
“不——!不要——!陛下!陛下!微臣——”
母兽扑了上去。
那张巨口张开,咬住周德茂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咔嚓”一声,像折断了一根枯枝。
周德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夜空。
他的左手从肩膀处被整只撕了下来,鲜血如泉涌,喷溅在青石板上,喷溅在母兽灰白色的皮毛上。
母兽将那只断臂甩到一旁,又咬住了他的腰。
周德茂的惨叫声骤然拔高,随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的嘴在动,还在说着什么,也许是“饶命”,也许是“陛下”,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