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礼部尚书周延已经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紫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站着礼部的官员们,紫的、绯的、青的,按品阶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他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上写着大秦皇帝秦牧对离阳女帝的册封诏书。
他已经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可此刻,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朱红色大轿,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可他知道,它在。
送亲队伍在城门前停下了。
周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丝毫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他走到周延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离阳送亲使周雄,奉离阳女帝之命,护送嫁妆及女帝陛下至大秦皇城。请查验。”
周延点了点头,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城门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离阳女帝赵氏清雪,毓秀名门,德才兼备,温婉贤淑,堪为典范。今与朕缔结良缘,共承天命。特册封为后,赐号昭德。钦此。”
宣读完毕,周延将圣旨合拢,双手捧着,走向那顶朱红色的大轿。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走到轿前,停下,深深躬身,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请皇后娘娘接旨。”
轿帘没有掀开。
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臣妾领旨。”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嘈杂、所有的议论,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城门下的百姓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再听一声,想听那声音再说一句,想从那声音里听出那个传说中的离阳女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轿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那道端坐的剪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
周延直起身,退后三步,再次躬身。
“请皇后娘娘入城。”
话音落下,锣鼓声骤然拔高,号角声震天动地。
那顶大红色的花轿在十六个轿夫的肩头稳稳地、缓缓地,驶入了大秦皇城的城门。
城门内,阳光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官道两旁,百姓们沸腾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从城门传向内城,从内城传向皇城,从皇城传向皇宫。
那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银甲铁骑跟在轿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嫁妆队伍跟在最后,红绸在风中飘扬,金线在阳光下闪烁。
城门口的百姓自动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喊了,没有人挤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顶朱红色的大轿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不知道轿中的那个女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嫁过来,不知道她此刻是喜是悲。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他们陛下的皇后了。
大秦的皇后。
阳光照在轿顶上,将那只金凤凰照得金光璀璨,像一只真正的、从九天之上飞下来的神鸟,落在了这座皇城里。
城墙上,一个宫女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内高声喊道:“皇后娘娘入城——!”
城内,大街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了满地。
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跪到皇宫。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钟鼓声。
轿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朱红色的轿身映在每一个人低垂的眼帘中。
钟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皇宫的方向。
太庙的钟,天启殿的鼓,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婚奏响序曲。
轿中的赵清雪闭着眼,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绵长,胸口的起伏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她听见了钟声,听见了鼓声,听见了轿外那些压抑的、不敢大声的窃窃私语,听见了远处皇宫里隐隐传来的礼乐声。
她听见了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
她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金灿灿的皇城。
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那是她将成为皇后的地方,那是她的新家。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期待什么。
她只知道,她到了。
她来了。
她就在这里。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城门,穿过大街,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钟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轿壁都在微微颤抖。
阳光从轿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明晃晃的光线。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光。
那光很亮,很暖,照在她胸口,像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按在那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那跳动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只知道,她就要见到他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满殿的红绸红烛中,在钟鼓礼乐的奏鸣里,她就要见到他了。
不是以阶下囚的身份,不是以被迫臣服的女帝的身份,而是以他的新娘的身份。
以他明媒正娶的、昭告天下的、与他共承天命的皇后的身份。
赵清雪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第345章 秦牧的大婚,徐龙象要哭了!
卯时三刻,太庙。
晨曦初露,天边还是鱼肚白,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紫袍、绯袍、青袍,颜色分明,秩序井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太庙门上,等待着。
太庙是大秦历代皇帝供奉祖先的地方,也是每朝每代皇帝大婚时举行册封大典的地方。
三百年了,这座古老的建筑见证过十几位皇后的凤冠霞帔,见证过无数次钟鼓齐鸣的盛典。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今天要册封的皇后,是离阳女帝。
辰时正,太庙门开。
阳光从门缝中涌入,将殿内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照得金光璀璨。
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淡蓝色的、笔直的烟柱,直通殿顶。
礼部尚书周延站在太庙门口,手中捧着明黄色的册封诏书,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入庙——”
话音落下,钟鼓齐鸣。
那钟声从太庙后方的钟楼上传来,沉闷的,悠远的,一下,又一下,像从地底涌出的心跳。
鼓声紧随其后,密集的,急促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踏过石桥。
钟鼓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庄严的、肃穆的、令人心颤的声浪中。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从前往后,一排接一排地伏倒。
他们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抬头。
赵清雪从太庙侧方的偏殿中走出来。
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大婚的礼服,玄黑色的深衣外罩正红色的纱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案,每一只凤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纤毫毕现,在阳光下泛着璀璨的金光。
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长,上面用珍珠和翡翠镶嵌成云纹和如意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的头上戴着凤冠。
那不是寻常的凤冠,是离阳皇室世代相传的、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凤冠。
纯金打造,镶嵌着九百九十九颗东海明珠和九十九颗红宝石,正中那只凤凰的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幽冷的光。
那凤冠太重了,重到她的脖子微微有些僵硬,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头依旧昂着,像一株被风雪压了太久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梅。
她的脸上化着妆。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绛初开,脸颊上晕着淡淡的胭脂,将她本就绝世的面容衬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
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却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风从湖面上过,吹不起一丝涟漪。
她的身后跟着十六个女官,穿着绯色的宫装,步伐整齐,姿态端庄。
为首的女官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册封诏书,那是方才周延宣读过的,此刻被她捧在手中,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赵清雪走到太庙门前,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
殿内很暗,只有香炉中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火光,和从门缝中漏进去的那一小片阳光。
她看不清殿内有什么,只看见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和香炉后面那道模糊的、巍峨的、看不真切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比她想象的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