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在别人的棋盘上,身不由己地走着别人安排好的路。
此刻跪在地上的柳红烟,像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
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赵清雪站在秦牧身侧,从柳红烟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她就没有开过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很淡,淡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只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更冷的平静吞没。
被迫的。
他说她是被迫的。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从他口中,从离阳朝堂上那些老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从她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被迫的。
多好的借口。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燃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
柳红烟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可是陛下,他怎么会相信属下呢?”
她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双凤眸中,那方才翻涌的恐惧、茫然、彻骨的寒意,此刻都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理智的光。
“除非——”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您愿意将实力也暴露出来。”
这话说得极轻,极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放出来的,生怕重了会惊动什么。
她的想法很简单。
要让世子殿下相信她是被迫的,就必须让他相信逼她的人足够强大。
强大到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强大到她的背叛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形势所迫。
可秦牧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现过自己的实力。
他在青岚山上出手,在场的人不多。
他在怒江渡口出手,在场的人更少。
他在离阳皇宫出手,在场的人被下了封口令。
那些见过他出手的人,要么是他最信任的人,要么是永远开不了口的人。
他把自己的实力藏得极深,深到整个天下都在传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昏君。
这样的他,怎么会愿意暴露?
柳红烟跪在地上,等着。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会惹怒他,可她必须问。
如果秦牧不让她说出他真正的实力,世子殿下不会相信她是被迫的。
一个昏君,有什么可被迫的?
秦牧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理智的凤眸。
他笑了。
“你就说——”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剑痴柳白,在朕手下。”
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痴柳白。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
三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绝世剑客,一生求剑,从未一败。
传闻他剑术通神,晚年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玄,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早已踏入陆地神仙境,有人说他隐居在某座不知名的山中,日日与剑为伴,再不过问尘世。
那样的人,在秦牧手下。
半步陆地神仙境。
在秦牧手下。
柳红烟跪在地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触地。
“是。民女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秦牧点了点头。
“如果他问起离阳女帝——”
柳红烟抬起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就说,你也不清楚。”
秦牧的声音依旧很轻。
“但你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红烟,落在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她一定不是心甘情愿的。”
柳红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清雪站在那里,月光从殿门外涌入,照在她身上,将那张绝世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红烟脸上。
“好了。就这么多。”
他说,语气随意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具体情况,你自己随便发挥吧。”
柳红烟跪在地上,等着他说完。
“总之记住一点。”
秦牧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背叛北境。最后将计就计,打入敌人内部,成为赵清雪身边的一名剑刃。但你的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一直属于北境。”
柳红烟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是。民女明白。”
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牧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赵清雪跟在秦牧身后,从柳红烟身边经过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地面。
她的目光落在柳红烟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此刻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在她眼中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姜昭月走在最后面。
她从柳红烟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月白色的裙摆在金砖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可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殿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殿内那片浓稠的暗。
柳红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冷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骨头一路蔓延,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知道膝盖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
只知道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狭长的光斑。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凤眸中,方才那些恐惧、茫然、彻骨的寒意,此刻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认命的平静。
像北境冬日里结冰的湖面,厚厚的冰层下是暗流,是深不见底的水,是永远也照不进阳光的、漆黑的深。
她站起身。
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让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微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秦牧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被迫的。
离阳女帝也是被迫的。
让他相信,你有苦衷。
你的心,一直属于北境。
柳红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淡,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到极致的东西。
是自嘲,是认命,是一种被困在棋盘上、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棋子,在看见那盘永远也赢不了的棋局时,才会有的表情。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凉意,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
北境在北方。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高高低低的殿顶、和远处那一片墨蓝色的、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天。
看不见北境的雪原,看不见镇北王府的灰墙黑瓦,看不见镇岳堂前那块她第一次踏入时仰头看了许久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