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和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徐凤华的理智。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屏住了。
“娘娘?”
身后跟着的贴身宫女秋月见她突然停下,面露异色,不由轻声询问,“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宫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徐凤华。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曹渭,无论他为何在此,此刻都不是探究的时机!
四周宫墙林立,耳目众多,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窥探!
徐凤华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秋月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没什么,”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许是昨夜未曾睡好,方才有些头晕,走慢些便是。”
她说着,又状似无意地朝那个拐角望了一眼。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她的幻觉。
“继续走吧。”徐凤华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伐,朝着华清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依旧平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的细微血丝,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刚才所见绝非虚幻。
曹渭……如果真的是他……他混入皇宫意欲何为?
是为了清雪?还是另有所图?
他是否已经见过清雪?是否已经将清雪的身世秘密泄露?
秦牧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曹渭……
如果真的是他……
那他肯定是来找姜清雪的。
所以他有没有见过姜清雪?
又有没有被秦牧发现?
如果被秦牧发现的话,那秦牧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姜清雪的真实身世?
无数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疯狂滋生,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但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
曹渭在这里,一旦被秦牧发现,那么姜清雪的身世随时都可能会暴露!
她必须尽快理清思绪,必须想办法查证,必须……在秦牧下一步动作之前,做出应对。
阳光依旧温暖,御花园的景致依旧精致。
但徐凤华却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更加黑暗和险峻的独木桥上,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那个执棋的人,正在云端,含笑俯瞰。
.......
而另一边,御书房内。
秦牧慵懒地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他的面前,恭敬地站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徐凤华在宫道上惊鸿一瞥的那个“老太监”——曹渭。
只不过此刻的曹渭,已经换下那身粗糙的太监服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灰色布衣。
面容虽依旧苍老,但腰背挺直了些,眼中也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浑浊,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如何?”
秦牧眼皮都未抬,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方才在宫道上,可让她……瞧见你了?”
曹渭深深躬身,声音嘶哑却清晰:
“回陛下,老臣按陛下吩咐,于华妃娘娘回宫必经之路等候,适时转身。娘娘她……确实看到了老臣,且反应剧烈,虽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惊愕与震动,瞒不过老臣的眼睛。陛下请放心,这个任务,老臣还是能够完成的。”
“反应剧烈?
”秦牧终于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不错。以她的聪慧和对你此行的了解,骤然在深宫之中见到你,不震惊才怪。”
他将白玉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曹渭,你猜猜,”
秦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深潭般落在曹渭脸上,语气随意,“你这惊鸿一现之后,朕的这位华妃娘娘,接下来会怎么做?”
曹渭的心微微一沉。
面对这位心思深沉如海、实力更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大秦皇帝,他每一次对话都如履薄冰。
他完全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步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又埋藏着怎样惊人的算计。
让自己故意在徐凤华面前露面,却又伪装成太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臣……不知。”
曹渭谨慎地答道,额头微微见汗。
他确实难以揣测圣意,更不敢妄言。
“无妨,朕让你说,你便说。”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让曹渭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就当是……老朋友之间,分析分析局势。你久历世事,又曾在江南与徐家有过交集,对徐凤华此人,当有几分了解。”
曹渭知道推脱不过,只得深吸一口气,开始谨慎地分析:
“陛下,以老臣对华妃娘娘……对徐家长女的了解,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极重亲情,对北境世子徐龙象更是爱护有加。”
曹渭斟酌着词句,
“她知道老臣与清雪身世有关,且与老臣决裂,更知老臣曾扬言要入京寻访清雪。如今骤然在宫中见到老臣,她第一反应,定是极度震惊与不解,不解老臣如何能潜入皇宫,又为何是这般装扮。”
他顿了顿,继续道:
“震惊之后,以她的心性,必然会联想到最坏的可能,老臣是否已经与清雪接触?是否已将月华国遗孤的秘密泄露?
此秘密一旦暴露,不仅清雪性命堪忧,更会直接动摇徐龙象的计划根基,甚至可能被陛下用作对付北境的利器。”
秦牧听得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153章 徐凤华隐藏在皇宫中的暗棋
“因此,”
曹渭的语气更加肯定,
“老臣推断,华妃娘娘接下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想方设法,尽快将曹渭现身皇宫这一消息,传递给北境世子徐龙象。
同时,她也会动用一切在宫中的暗线和手段,试图查明老臣的踪迹、目的,以及……是否真的与姜姑娘有所牵连。”
“至于传递消息之后……”
曹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
“以徐龙象的性格,以及对清雪和徐凤华的重视,一旦得知老臣可能威胁到清雪的秘密,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设法除掉老臣,以绝后患。”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秦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眼中神色变幻莫测,仿佛在权衡曹渭的每一句分析。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分析得不错,合情合理。”
秦牧缓缓道,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曹渭更加心神剧震的问题,
“那么,曹渭,你再说说……朕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这件事情呢?”
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
曹渭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惊惧。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过复杂,也太过危险!
陛下明明让自己在徐凤华面前露面,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通过徐凤华,将“曹渭在宫中出现”这一消息间接传递给徐龙象。
从而引出徐龙象的动作,或者扰乱北境的布局。
可如今,陛下却又问“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自己的忠心?
还是在思考另一种更深远的谋划?
是打算利用这个信息差,做些什么?
曹渭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完全无法揣测眼前这位帝王的真实意图。
对方的心思,就像他展现出的实力一样,深不见底,浩瀚如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而惶恐:“陛下……圣心独运,思虑深远,非老臣愚钝所能妄加揣测。老臣……实在不知。”
秦牧看着曹渭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但并未再逼迫。
“好了,你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继续按朕之前的吩咐去做。留心着华清宫和毓秀宫的动静。至于徐龙象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北境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意味深长。
“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曹渭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老臣遵旨,告退。”
他倒退着走出御书房,直到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才感觉到自己僵硬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书房大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位大秦皇帝秦牧,其心思之深沉,谋划之诡异,对人心掌控之精准,恐怕比他那陆地神仙般的实力,更加可怕。
而徐凤华、徐龙象、姜清雪,乃至那位离阳女帝……
所有人,似乎都早已不知不觉,踏入了他布下的、一张看不见边际的巨网之中。
网已收紧,只是不知,最终会被拖出水面,窒息而亡的,又会是谁?
曹渭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反正他想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护姜清雪安危,其他的都不重要。
曹渭匆匆低下头,沿着宫道快步离去,重新融入这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阴影之中。
........
与此同时,
华清宫寝殿内,厚重的帷幔垂落,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甜腻的气息,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前。
她已换下那身沉重的百鸟朝凤宫装,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深紫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充满了焦躁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