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徐凤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徐凤华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必须反复权衡:
“离阳女帝赵清雪,非寻常君主。”
她开始分析,语气尽量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她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间肃清八王,收拢兵权,政令通达,国力日盛。在离阳国内,威望正隆,绝非可以轻易替代之人。”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秦牧的反应。秦牧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若陛下此时在皇城将她杀死,”
徐凤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语速也略微放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的重量,
“离阳朝野必将举国震怒,视为奇耻大辱。女帝虽无子嗣,但离阳宗室犹在,权臣猛将亦多。届时,新仇旧恨叠加,离阳上下同仇敌忾,为雪国耻,必定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与我大秦开战。”
她抬起眼,目光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
“此战一旦开启,”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预见性的悲凉,
“绝非边境小规模冲突可比。澜沧江天险虽在,但离阳水师强盛,若不计代价强渡,东境防线……恐难久守。
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我大秦虽强,但西有西凉未靖,北有北莽虎视,若陷入与离阳的全面战争,四面受敌,国力损耗,恐非……国家之福。”
她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析看似完全站在大秦的立场上。
将一个“深明大义”、“忧国忧民”的妃嫔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在为徐龙象和北境争取生机。
绝不能让离阳女帝死,否则龙象的外援断绝,北境将陷入更危险的孤立境地。
姜清雪在一旁听着,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赞同和更深的恐惧。
徐姐姐说得对,一旦开战,这深宫也未必安全,她们这些依附于皇帝的妃嫔,命运更是难测。
秦牧静静听完,手指依旧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爱妃是担心……我大秦打不赢?”
“绝非如此!”
徐凤华立刻否认,姿态恭顺却语气坚定,
“陛下神武,大秦兵锋之盛,冠绝九州。然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与离阳全面开战,乃伐兵攻城之下策,纵然能胜,亦是惨胜,徒耗国力,予西凉、北莽可乘之机。”
“更何况,”
她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是否该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轻,却更显推心置腹,
“女帝此次前来,乃是应陛下之邀,天下皆知。若在我大秦境内、在陛下为她接风洗尘之际遭遇不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大秦?
背信弃义,戕害使臣之名一旦坐实,大义有亏,将来再欲与各国交往,或征讨不臣,恐难服众。此……有损陛下圣名与国朝声誉,实为不智。”
她最后点出了“声誉”和“大义”这个对帝王而言同样重要的软肋。
说完这番话,徐凤华微微垂下眼帘,做出等候训示的姿态,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已经尽力了,既分析了利害,又抬高了秦牧,还顾及了名声。
现在,就看秦牧究竟意欲何为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秦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着那片秋日略显萧瑟的庭院景色,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爱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思虑得倒是周全。”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完全收回,落在了徐凤华和姜清雪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
“朕只是随口一说,瞧把你们吓的。”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语气轻松随意。
“离阳女帝是客,朕岂会做那等无礼之事?”
徐凤华和姜清雪心中同时一松,但那份紧绷感却并未完全散去。
“不过,”
秦牧话锋一转,目光在徐凤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爱妃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玄黑衮服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离阳女帝那边,朕自有分寸。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徐凤华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是,臣妾明白。”徐凤华和姜清雪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秦牧不再多言,迈步朝殿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之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她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椅背。
掌心和后背的冷汗此刻才感觉到冰凉。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她成功劝谏,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姜清雪更是几乎虚脱,软软地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中惊魂未定。
姐妹俩再次对视一眼。
下一刻,
她们同时意识到,秦牧独自离开。
对她们而言,此刻就是一个可以互相交流的绝佳的好机会!
第152章 惊鸿一瞥的身影
殿内的空气,在秦牧离去后,似乎依旧残留着一丝紧绷的余韵。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对面同样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姜清雪,两人目光再次无声交汇。
然而,就在徐凤华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启,即将发出第一个音节时……
她猛地闭上了嘴。
几乎同一瞬间,姜清雪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即将出口的低语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凤华的目光,瞬间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秦牧真的走了吗?
他真的会如此放心地留她们两人独处吗?
这会不会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测试她们的圈套?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从徐凤华脊椎骨末端陡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到姜清雪眼中也闪过同样的惊惧和恍然。
罢了。
今天的确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还是不要冒这个危险了。
“本宫有些乏了,”
徐凤华开口,声音淡淡。“雪妃妹妹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姜清雪立刻领会,连忙站起身,同样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姐姐说的是,妹妹……也该回去了。”
两人甚至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便各自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步伐都维持着后妃应有的端庄和速度,不快不慢。
徐凤华深紫色的百鸟朝凤宫装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姜清雪玫红色的妃嫔宫装衣袂微微晃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以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引人遐想的接触或眼神交流。
她们就像两个刚刚结束一场乏味宫廷社交的,关系寻常的妃嫔。
礼貌,疏离。
然后各自归巢。
.......
从养心殿偏殿返回华清宫,需要穿过一段不算太长的宫道,经过御花园的一角。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菊香与泥土气息的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打扫庭院时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条平日就少有人走的路径格外寂静。
徐凤华在两名贴身宫女的陪同下,缓缓走着。
她微微垂着眼帘,看似在专注脚下的路,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反复咀嚼着今日与秦牧,与离阳女帝交锋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未能与姜清雪进行的、至关重要的交流。
离阳女帝……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秦牧那句“杀死赵清雪”是纯粹的试探,还是真有此意?
龙象那边……她必须尽快想办法传递消息。
至少,要让他秦牧曾经对离阳女帝起过杀心,让他千万小心!
可怎么传?
在秦牧近乎天罗地网的监视下?
正心乱如麻之际,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御花园一侧那片嶙峋的假山石。
就在假山石林的边缘,一株半枯的老松树下——
一个佝偻的,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费力地清扫着落叶。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年迈,动作略显迟缓。
这本是宫中再常见不过的景象,徐凤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便要移开。
然而,就在那老太监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露出小半张饱经风霜的侧脸时——
徐凤华的脚步猛地一顿!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张脸……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只惊鸿一瞥。
但那眉骨轮廓,那微抿的嘴角线条……
像!
太像了!
难道是……曹渭?!
那个在江南隐居多年,曾为徐家暗中处理过几件棘手之事,却在得知姜清雪被送入宫后,与她激烈争执,最终决裂,宣称要独自进京寻访姜清雪下落的月华国遗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太监的衣服?!
难道他已经混入了皇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