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气,仿佛是一头被激怒的太古凶兽。狂风裹挟着细碎如刀的冰晶,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在苍茫的雪原上疯狂肆虐,似乎要吞噬一切胆敢踏足其领域的生灵。
“驾!驾!!”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硬生生撕开了这漫天的风雪,在身后卷起两条狂暴的白色烟龙。
马蹄狠狠踏碎冻结的冰壳,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仿佛重锤,狠狠砸在柳含烟的心口上。
马背上,柳含烟那一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火红软甲,此刻已被厚厚的冰霜覆盖,仿佛裹尸的白布。她那张在万军阵前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俏脸,此刻却惨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渗出的血丝染红了嘴角,又瞬间被冻结成妖艳的红冰,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的北大营辕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柳安十八岁生日,在校场上被她一枪挑飞了兵器,少年郎不服气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拍着胸脯冲她傻笑:“姐,你等着,不出五年,我一定能打过你!”
那笑容,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再快点!求你了……再快点!!”
柳含烟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绝望的哭腔。她手中的马鞭近乎疯狂地抽打着马股,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胯下这匹日行千里的“踏雪乌骓”在主人那绝望的催促下,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寒冬夜,竟然跑出了一身滚烫的汗气,那是透支生命的奔跑。
萧尘与她并驾齐驱,身下的战马同样在极限奔驰,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如同两条长蛇。
他一袭黑裘,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幽冷的鬼火。
他没有出声安慰。
他太了解柳含烟了。这个女人是骄傲的,是坚强的,是宁折不弯的枪。此刻任何语言的安慰,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一种羞辱。
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那个结果。
“吁——!!!”
战马发出一声力竭的悲鸣,四蹄在北大营辕门前的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溅起大片混杂着泥土的雪泥。
马还未停稳,甚至还在滑行,柳含烟便已翻身而下。
“噗通!”
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双腿早已被冻僵麻木,她落地的一瞬间竟然没能站稳,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如铁的冻土上。
这一跪,发出的闷响让周围的士兵心头都狠狠一抽。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士兵,踉跄着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冲向营门。
“人呢?!安弟在哪?!”
刚冲进辕门,她就一把抓住了闻讯赶来的雷烈,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因为用力过猛,她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雷烈那精钢臂甲的缝隙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摩擦声。
雷烈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仿佛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黑红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暴戾。
他看了一眼柳含烟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又看向紧随其后、面沉如水的萧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回道:
“大夫人,少帅!柳安兄弟……在军医帐。二夫人正在全力抢救!但是……”
雷烈顿了顿,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桩上,砸得木屑纷飞,眼眶发红:“他娘的!那帮畜生下手太黑了!柳兄弟身上没一块好肉!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柳含烟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秒,她已如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了进去,背影凄厉而决绝。
萧尘紧随其后,一步踏入军医帐。
“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肉的恶臭、苦涩的草药味,以及炭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瞬间扑面而来,直冲脑门,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修罗地狱。
帐内,十几名军医正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递送着热水、纱布和各种药材,器械盘里,带血的剪刀胡乱地扔着,发出“叮当”的轻响,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快!止血散!再拿两瓶来!”
“热水!换水!这盆全是血了!妈的,血都止不住!”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去时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那是柳安流逝的生命。
正中央的简易木板床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那……真的是柳安吗?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剪开,露出原本精壮的上半身。但此刻,那具躯体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口——刀伤、剑伤,纵横交错,皮肉外翻,像是一张被顽童撕碎的破布。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最致命的,是后背、大腿、腹部那七八个深不见底的箭创。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那是剧毒入骨的征兆。黑紫色的脓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腐蚀声,冒起一缕缕青烟。
他的身体因极度失血和剧毒侵蚀而剧烈颤抖,像是在冰窖里赤身裸体。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在忍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一个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蜡丸。
那只手僵硬得如同铁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手背的皮肤和蜡丸表面因为血水凝结,已经冻在了一起,仿佛那是比他生命更重要、死也不能放手的东西。
“安弟……!!”
柳含烟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双腿一软,瘫倒在床边。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憨笑着喊她“含烟姐”的壮实少年;那个总是拍着胸脯说“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的护卫统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想要去触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却又怕触碰到那些可怖的伤口,弄疼了他。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发出压抑至极、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声,鲜血从齿缝间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第112章 圣手争命,死神指缝间的博弈
“人在里面吗?”
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骤然撕开了帐内弥漫的慌乱与绝望,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滞,空气仿佛凝固。
营帐那厚重的兽皮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倒灌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在帐篷顶端投射出鬼魅般的暗影,几欲熄灭,更添几分阴森。
二嫂沈静姝一身素白麻衣,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利落地挽起,显得清雅而肃杀。
她那张平日里温婉如水、总是带着浅笑的绝美脸庞,此刻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眉宇间凝结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眸光锐利,不怒自威。
她的身后,跟着四名提着沉重药箱、端着沸腾热水的军医,个个屏息凝神。
“二夫人!”
“二夫人来了,快让路!”
周围那些本已束手无策、额头冒汗的军医们,此刻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仓皇让开一条道路,眼中闪烁着敬畏与期盼。
沈静姝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木板床上那具几乎被鲜血和冻伤彻底毁掉的躯体。
那哪里还是人?
简直就是一堆被折磨得不成形的烂肉,勉强维持着人形。
当她的视线落在柳安胸口那几处发黑、甚至冒着丝丝腐臭的创口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医人无数,见过断肢横飞的惨状,见过肠穿肚烂的死局,甚至亲手从死人堆里扒拉出过奄奄一息的伤兵。
可像柳安这样——浑身插满断箭、失血过半、剧毒入骨,却还能凭着一股子疯劲儿活着躺在这里的,她闻所未闻,简直是奇迹!
这已经不是活人了,这分明是一具被滔天执念强行锁住魂魄的行尸,仅凭一口不甘的执念吊着性命!
“大姐,你先退到一旁,不要影响我下针。”
沈静姝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虽然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快步走到床边,指尖一抹,三枚细长的银针已然在手。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微微有些发白,但在触碰到柳安皮肤的瞬间,却稳如泰山,不见丝毫颤抖,仿佛手中的不是银针,而是能定人生死的笔。
“他的情况……非常不好,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噗!噗!噗!”
银针飞快地刺入柳安的心脉大穴——膻中、巨阙、鸠尾,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狠,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没有半分犹豫。
沈静姝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跟死神抢时间,每一息都不能耽搁。
柳含烟如梦初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连忙退开几步。
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掌心冰冷,甚至隐隐作痛。
她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死死盯着沈静姝手中那快如闪电的动作,那是她弟弟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害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让这根稻草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助而悲鸣。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床边。
他看着柳安那张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紧锁着,即使昏迷也无法舒展的眉峰,看着那个至死都不肯松手、紧紧攥着蜡丸的右手,看着那些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伤口周围那触目惊心的乌紫。
一股滔天的杀意在胸腔内翻涌、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化作实质的煞气席卷整个营帐。
他前世见惯生死,可眼前这惨状,仍让他心头火起。秦嵩那老狗,果真歹毒!
周围的军医们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们,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架在了脖子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下一秒,萧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与理智。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现在,是救人的时候。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理智,脑海深处,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阎王战术沙盘”轰然启动,蓝色的数据流瞬间覆盖了他的视野。
柳安的身体在他眼中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被无数红色警报填满的3D模型,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目标扫描中……数据载入……】
【心率:28次/分钟(持续下降中,随时可能停搏)】
【失血量:2350ml(已达致死临界点边缘,随时可能休克)】
【毒素分析:断肠草混合蛇毒,已开始侵蚀骨髓,并向脏腑蔓延。】
【生存概率评估:1.2%(若实施强行清创拔箭,心脉冲击过大,概率下降至0.5%)。】
萧尘的眼皮狠狠一跳。0.5%的概率,这在现代医学看来,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这已经不是医学奇迹能够解释的范畴,这是在与天命作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抢人!
萧尘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目光落在柳安那只紧握蜡丸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色的血痂,将蜡丸牢牢地粘连在掌心。
但即便如此,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哪怕死,也要把这东西送到。
萧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而沉重的情绪——那是对柳安这份忠诚与执念的由衷敬佩,是对其惨烈牺牲的心疼,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能让兵部尚书柳震天那个老将军,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派自己唯一的侄子、柳家唯一的男丁来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重要?
这小小蜡丸里,恐怕藏着足以颠覆朝堂、决定萧家生死的惊天秘密!这是柳家用命铺就的生路,是他萧尘绝不能辜负的重托。
“二嫂,情况如何?给我句实话,不要有任何隐瞒。”
萧尘开口了,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仿佛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几分,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静姝一边用温热的烈酒清洗着柳安背上狰狞的伤口,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对伤势的震惊,也是对生命的敬畏:
“失血过多,寒气入体,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震荡……这些,我都还能想办法吊住他的命,用金针续命,温养生机。”
她的手微微一顿,手中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她抬起头,看向萧尘,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最要命的是这毒,还有这箭!”
第113章 孤注一掷,从阎王手里抢人
她指着柳安大腿上那支断箭,那箭杆已经被折断,只剩下半截还插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黑血,散发出微弱的腐臭。
“这是死士惯用的‘透骨钉’,箭头是三棱破甲锥,上面还有倒钩。一旦射入人体,就会死死卡在骨缝里,拔都拔不出来,强行拔出会带出大片血肉!”
沈静姝的声音发紧,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而且箭上淬了毒,是‘见血封喉’和‘断肠草’的混合剧毒。这种毒会让血液瞬间凝固,让伤口无法愈合,最可怕的是,它会成倍放大痛感,让人在极致的折磨中死去。”
“必须立刻拔出来,刮骨去毒!否则半个时辰内,这一大片血肉会彻底坏死,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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