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心。老者的两根手指被生生掰断,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铁指套从断指上脱落,叮当砸在碎石上。
韩月没有任何停顿。
趁着老者剧痛分神的那一瞬,她右手手腕猛地一翻——一柄藏在臂铠夹层中的软剑如毒蛇般弹出,幽蓝的剑身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借着两人身体贴合的距离,反手一抹。
一道血线在灰衣老者的咽喉处绽放。
老者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像喷泉一样止都止不住。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几个含混的气泡从喉咙的切口里翻涌出来。
他向前栽了一步,然后整个人砸进了血泊里。
黑风口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阎王殿碾压死士的惨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回荡,但那声音也越来越稀疏了——阎王殿的战士们依然在执行着绞杀命令,死士的数量已经压制不住他们的推进,不少人已经开始向韩月这边靠拢。
韩月站在两具顶尖杀手的尸体中间。
她的左肩无力地耷拉着,整条左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黑袍被鲜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别人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
赢了。
极其惨烈地赢了。
凹陷岩壁处,王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干了,后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看着韩月,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韩月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撑着老七僵硬的肩膀,一点一点将卡在头骨里的短匕拧了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
“啪、啪、啪。”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缓慢的击掌声,从黑风口最深处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韩月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没有风沙走石,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随着那轻微的声响,三股比刚才那两人还要沉重、还要冰冷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这片狭窄的区域。
王冲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艰难地抬起头,一股绝望的寒意涌上心头。
三道身穿黑袍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陡峭的崖壁上无声无息地滑降而下。他们落地时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尘土,展现出对肉体力量极其恐怖的掌控力。
居中一人,脸上戴着一张纯黑色的无相面具。
他微微扬起下巴,无相面具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摇摇欲坠的韩月。
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的杀意如实质般压在所有人的脊背上,逼得人无法顺畅呼吸。
“能撑到现在,算个变数。能用如此极端的手段,拼死老五和老七,你很不错,但也到此为止了。”
黑袍人抬起右手,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柄细长狭窄的苗刀。刀刃摩擦鞘口,发出一声轻吟,刃面上没有反光,却透着一股饮血无数的死寂。
他目光越过韩月,扫向被护在角落里的陈玄,声音犹如宣判:
“影杀天字号前三,亲自来送各位上路。”
“今日这黑风口,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坟场。”
第254章 以身为盾,死亦向前
风穿过黑风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韩月单膝跪在碎石滩上。
左肩彻底塌了下去,整条左臂无力地垂着,黑袍被鲜血浸透。
她用右手死死攥着那柄从老七头骨里拧出来的短匕。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匕首的柄往下流,淌过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用匕首撑着地面,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体力与内力皆已耗尽。此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清楚自己的状态——面对对面三人,没有一丝胜算,也许连一丝伤害都给不了对方。连再挥出一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盯着前方那三道黑袍身影,面具后的眼睛冷得像冰,冷冽至极。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阎王殿的战士们肃清了残余的死士,正从峡道各处迅速向她聚拢。
他们的甲胄上插着断箭,有的面具被劈裂,半边碎掉,露出底下淬着寒光的眼眸。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上一眼。
除去战死的十五人外,一百八十五人,一个不少地站到了她身后。
“退后。”
韩月咬紧牙关,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宗师级的厮杀,你们挡不住。”
没人动。
一百八十五名青铜鬼面,如铁柱般钉在原地,一个退的都没有。
“锵——”
一百八十五把战刀同时出鞘。
金属摩擦的锐音在狭道内汇成一片肃杀的嗡鸣,刺得人耳膜生疼,头皮发麻。
所有人齐刷刷跨出一步。三三成阵,硬生生楔入韩月与三名影杀宗师之间。
那一百八十五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纯粹的、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疯狂。
他们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那又如何?
即便赴死,也要崩断敌人的一颗牙。
这是少帅亲手教给他们的规矩。阎王殿的兵,没有退这个字。
对面,三名影杀天字号宗师始终没有动。
黑面宗师微微偏了偏头,无相面具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眼前这群人。他没有催促身旁两人动手。甚至连苗刀都没有举起来。
就那么看着。
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在被碾死前,徒劳地挥舞着自己可笑的钳牙。这种挣扎不会改变任何结果,但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猎物的挣扎不过是临死前的徒劳。
他们有这个从容。
几十年杀手生涯,他见过太多绝境中的反抗。有的人哭,有的人求饶,有的人拼命——但结局全都一样。
在宗师面前,数量毫无意义。
岩壁凹陷处。
陈玄看着那堵由伤兵铸成的、充满暴戾气息的钢铁阵列,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王冲。
“王统领。”
陈玄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
“咱们也该出去了。”
王冲一愣。
“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也不能一直让女人挡在咱们前面。”
陈玄说完这句话,理了理那身已经染满尘土和血点的二品绯色官袍,迈步就要往外走。
王冲瞬间明悟。
陈玄此时的想法,也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他拔出腰间雁翎刀,右手反握刀柄,用刀背狠狠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中荡开。
身后,四十名羽林卫齐步上前。刀盾相击,长枪如林。
“砰!”
四十个拳头,同时叩击铁甲。
天子亲军的傲气早在一线天就碎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支撑他们的,是从镇北军那里学来的规矩——
以身为锋,至死不退,死亦向前!
四十余人没有盲目冲到最前方。
他们默默地走到阎王殿士兵的阵列之后,韩月之前,填补了最里层的空隙。盾在前,枪在后,将韩月死死护在阵心。
陈玄从羽林卫的阵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韩月面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三名黑袍宗师,将自己挡在了韩月的身前。
他没有兵器。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刻用一副干瘦的身板,挡在了韩月之前。
“陈大人。”
韩月急促喘息着,声音嘶哑。
“退下。”
陈玄没回头。
“老夫这辈子,退得够多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他没有看前方的敌人。
他偏过头,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身前的人群。
最外面,一百八十五名青铜鬼面,杀气腾腾。
里面一层,四十名羽林卫,战意昂然。
陈玄看了很久。
这些天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在忠烈堂里,在北大营的校场上,在那条为萧尘点灯的长街上。
那些目光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都是不怕死的。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面朝三名黑袍宗师,仔细整了整袍袖。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赴一场早就准备好了的约。
“能与镇北军的将士——”
他停了一下,偏头扫了一眼身侧的王冲和那四十名羽林卫,浑浊的眼底浮上一层灼人的光,嗓音微沉。
“以及老夫这四十位兄弟,并肩站在这黑风口,向宗师挥刀……”
他直起腰,枯瘦的脊背在朔风中绷得笔直。
“便是死,又有何憾?”
“大人!”
王冲眼眶赤红,双手将雁翎刀横在身前。
韩月盯着陈玄的后背,喉咙有些发堵。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她想说“退下”。
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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