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75章

  丞相府深处,不透光的密室内,地龙烧得极旺。

  秦嵩正坐在太师椅上,用一把银剪子慢慢修剪着案头一盆兰花。那兰花已经枯了大半,叶尖焦黄卷曲,只剩两三片青叶还挂在枝头,勉力维持着一点绿意。秦嵩修剪得极慢,每一剪都像是在斟酌。

  “咔嚓。”

  一片枯叶落入铜盆。

  方谋跪在三步外,双手高举着一封加盖了三道火漆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滑落。他已经跪了一炷香,手臂开始发酸,但却不敢起身。

  秦嵩始终没有看他。

  又一片枯叶落下。

  “念。”

  秦嵩手上的银剪子没停,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方谋咽了一口唾沫,展开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回相爷,北境暗桩拼死送出的消息——”

  “雁门关外,黑狼部左贤王呼延豹率领的五万精锐铁骑,几乎全军覆没。呼延豹本人被萧尘阵斩,首级已悬于雁门关城楼之上。”

  银剪子停住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秦嵩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又抬眼看了看铜盆里那一堆枯败的残叶,然后缓缓放下了剪子。

  “那批粮草和铁甲,过手的人,处理干净了没有?”

  方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回相爷,当初转了三道手,接头的牙人已经全部清理。床子弩残图是单线传递,经手之人半月前已因'急病'暴毙。”

  秦嵩这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那就行了。死了就死了,呼延豹那五万铁骑的事,和相府毫无瓜葛。”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陈玄那边呢?”

  方谋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开始发颤:“据北境的暗桩回报,钦差陈玄抵达雁门关后,当夜便被安排住进了赵德芳的旧宅。但第二日一早,暗桩发现他竟将代表朝廷体面的乌纱帽弃之门外,脱下钦差官袍,换了一身平民的粗布青衣前往镇北王府。”

  方谋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最关键的是,暗桩亲眼目睹,陈玄在镇北王府那扇满是战痕的铁门前,竟以平民之姿,对着萧家大门行了极重的深躬之礼!且他一路上对萧家人全无钦差的倨傲,反而处处透着发自肺腑的敬重。暗桩据此判断,陈玄恐怕……已经彻底倒向萧家了。”

  茶盏被秦嵩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密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秦嵩没有发怒。

  他只是慢慢地把茶盏往案上推了推,推到一个端端正正的位置上,然后将双手拢入袖中,靠回了椅背。

  “好一个铁面阎罗。”

  秦嵩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陈玄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向来油盐不进,不靠武将也不附文臣,陛下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派他北上。如今,连他竟然都倾向了萧家……萧尘这小畜生,果然好手段。”

  方谋趴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相爷……最棘手的,是萧尘手里握着的东西。”

  方谋咬了咬牙,把最要命的推测说了出来:“萧尘查抄了四海通商会和赵德芳的府邸,那里面必定留有和咱们相府往来的账目、信函等铁证。如今陈玄既然倾向了萧家,萧尘定然会将这些要命的东西全部交给他,让他带回京城!”

  他不敢再往下说。那些证据上写着什么,这间密室里两个人心知肚明。通敌、克扣、行贿、买官——随便拎出一条,都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秦嵩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那些东西,就算原封不动地摆到龙案上,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我。”

  方谋猛地抬头,满脸不解。

  “你跟了老夫十年,还是不懂朝堂上的棋。”秦嵩的目光落在密室角落里那盏半明半灭的油灯上,声音低缓,“萧家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歼灭五万铁骑,这功劳到了京城,军方那帮人必定借势翻天。陛下生性多疑,他绝不会坐视武将一家独大。”

  “他需要老夫。需要整个文官体系来牵制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夫。这是朝堂上最基本的平衡术。只要这盘棋还没下完,陛下就不会掀翻棋盘。”

  方谋长出一口气,颤抖着抬起宽大的袖口,胡乱抹去额头上那一层细密冰冷的汗珠。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相爷洞若观火,既然陛下为了大局不会动摇相府的根本,那咱们不如顺水推舟,主动抛出几个替死鬼出去顶罪?一来,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二来,也算给陛下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

  “交谁?”

  秦嵩眼皮微抬,一抹森寒的冷光如同暗夜里吐信的毒蛇,瞬间射向方谋,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倒是告诉老夫,交谁?!”

  方谋张了张嘴,但是他没敢继续说话。

  “那些账册、信函上牵扯的每一个名字,你以为是大风刮来的吗?”

  秦嵩猛地一拍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震得案上的残茶都溅出了几滴。

  “吏部、礼部、御史台、六科给事中……那都是老夫耗费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心血,用真金白银和无数资源,一点一滴、千辛万苦培植出来的!他们,就是老夫在这大夏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手和眼!你让老夫交出去?交出去一个,就等于活生生在老夫身上剜下一块肉!”

  秦嵩干瘦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狰狞。

  他的语调也随之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与决绝:

  “而且,方谋啊,你还是把陛下想得太仁慈了。你真的认为,咱们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只要几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就会善罢甘休吗?”

  秦嵩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与深深的忌惮:“他不会的!他生性多疑,最擅长的就是顺藤摸瓜。他会借着老夫给的这个台阶,光明正大地举起屠刀,将本相的羽翼一根接着一根地砍下来!在陛下眼里,无论老夫还是萧家,都不过是棋子,制衡,永远是他那套帝王心术里最后的王道!所以这个代价,不到刀架在脖子上的万不得已之时,本相,绝不会付!”

  方谋听完,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凶险。

  他沉默片刻,咬牙道:“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拦住陈玄。不让他活着回到京城。”

  秦嵩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但不能走明路,不能留痕迹。”方谋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上次一线天的事,手法太粗,现在再搞暗杀,万一萧尘那边留了后手反咬一口,咱们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陈玄的死,只能是一场'意外'。流窜的匪寇劫道也好,毫无关联的江湖仇杀殃及池鱼也罢——总之,他的死不能和朝堂、和相府、和北境有半点牵连。”

  秦嵩终于正眼看了方谋一眼,微微点头:“接着说。”

  “难就难在,萧尘一定会派精锐护送陈玄回京。上次三百人折在一线天,连陈玄一根头发都没碰着。这一次若想得手,人手必须成倍往上加。”方谋顿了顿,面露难色,“可咱们府上暗处养的人手,加上这些年在各地布下的死士,满打满算也就六百出头。全压上去,若还是拿不下……”

  “那就不只用咱们自己的人。”

  秦嵩站起身,走到那盆枯兰前,伸手拈起最后一片还带着绿意的叶子,缓缓扯断。

  “六百死士全部压上,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谋,声音骤然降至冰点。

  “再去账房支十万两白银,去找影杀。”

  方谋浑身一震。

  影杀——那是江湖上从不在明面上露头的杀手组织,传言其中蛰伏着几位早已隐世不出的宗师境老怪物。寻常的江湖刺杀,他们根本不接。

  “必须是宗师境的绝顶高手。”秦嵩一字一顿地说,“一个不够就请两个,两个不够就请三个。只要能成事,后续要加多少银子,相府都出得起。老夫在乎的只有一点——陈玄和他身边的人,以及他们身上带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不能活着进京城的城门。”

  方谋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属下领命!”

  他爬起身,倒退着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时,犹豫了一下,又停住脚步。

  “相爷,还有一件事。”方谋压低声音,“羽林卫副统领王冲毕竟是陛下的心腹……”

  秦嵩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冰凉。

  “老夫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一个活口都不能有,你当本相的话是开玩笑吗?”

  方谋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半句,躬身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

  密室里重新只剩下秦嵩一个人。

  他缓缓地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盆被自己修剪得只剩光杆的兰花。铜盆里堆满了枯败的残叶,花盆里只剩下几根棱棱的枝干,像一把没了刃的秃剑。

  秦嵩伸出干枯的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根最高、最挺拔的枝干。

  “萧尘……陈玄……”

  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指尖缓缓滑落,停在花盆湿润腥气的泥土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嘲弄。

  “你们既然想挑战老夫的权威,那老夫就让你们知道知道,这朝堂上的水,可比北境的雪深得多,也冷得多。”

  他指尖猛地发力,将泥土深深抠进指甲缝里,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黑渊。

  “北境的雪,最多只能冻死几具肉身;可这京城里的水,却会把人的骨头渣子都碾碎、吞净,连一丝魂魄都不给你们留下!”

  角落里,炭盆中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秦嵩干瘦佝偻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密室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像是一头蛰伏在极夜深渊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老毒兽。

第248章 浊酒一碗,敬满城不屈脊梁

  大战后的第十日。

  雁门关的风雪终于停了。

  初冬的暖阳撕开铅灰色的云层,洒在镇北王府布满刀痕的生铁大门上。积雪消融,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滴落,洗刷着这座城池残留的血腥气。

  沉香苑内,暖炉烧得正旺。

  二嫂沈静姝收回搭在萧尘手腕上的三根手指,眉头微拧,眼底浮上一层掩都掩不住的震撼。

  “你这筋骨恢复的速度简直惊人,是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的。”

  她轻声感叹,拿过一旁的温毛巾,替萧尘擦去额头的细汗。

  十天前,萧尘左肩锁骨粉碎,后背脊椎重创,右臂更是中了剧毒。

  那是必死之局。

  沈静姝拼了命施展鬼门十三针,也只是强行吊住他一口气。

  可仅仅过了十天,萧尘体内那股磅礴的宗师级内力,配合着他那经过九死换生汤改造过的强悍体魄,硬生生将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内腑的震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

  除了脸色透着几分失血的苍白,他已经能彻底摆脱轮椅,稳稳地站在地上。

  “有劳二嫂费心了。”

  萧尘披上一件宽大的纯黑大氅,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有些滞涩的刺痛,但已经不影响基本行动。

  “今日祖母设宴,你伤势未愈,少喝些酒。”沈静姝替他整理好衣襟,柔声叮嘱。

  “我知道分寸。”

  萧尘点头,推门而出。

  今日,是老太妃在王府正堂设宴的日子。

  一场纯粹的家宴,没有邀请任何军中将领。除了萧家女眷,客座上只请了两个人。

  钦差陈玄,以及羽林卫副统领王冲。

  算算日子,这两人在雁门关,已经盘桓了整整半个多月。

  王府前院的偏厅里,此刻正喧闹震天。

  “喝!碗底还留着大半,舍不得咽呐?京城来的就这点酒量?!”

  雷烈那破锣般的大嗓门从偏厅传出,带着北境军汉特有的粗犷。

  偏厅内,四十名从“一线天”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羽林卫,正和镇北王府的亲卫们围着几口大铁锅拼酒。

  没有官阶之分,没有阵营之别。

  正厅巨大的圆桌上,摆着的是北境最地道的烤全羊、炖牛骨,以及几坛子泥封的烧刀子。

  老太妃端坐在主位上。大嫂柳含烟破天荒地卸了甲,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左侧。

  四嫂钟离燕正端着个酒海碗,冲着柳含烟嚷嚷:“大嫂,上次咱们打赌看谁杀的蛮子多,输的罚酒。今天家宴,你可不许赖账,咱们得好好喝点!”

  五嫂温如玉在低声与七嫂纳兰雨诺说着什么;八嫂萧灵儿乖巧地给长辈们添着茶水,三嫂苏眉和六嫂韩月安静地坐在外侧。

  一大家子人,难得聚得这么齐。

  老太妃面容依旧清瘦,但精气神比半月前好了太多。孙儿的苏醒与大捷,扫空了笼罩在这位老人心头大半的死气。

  “陈大人,北境苦寒,没什么精致吃食,多担待。”

  老太妃亲自执起木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在陈玄面前的粗瓷碗里。

  “老太妃折煞下官了。”

  陈玄连忙起身,双手端碗接过。

  他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坐在老太妃身侧的萧尘。

  这是他们来到北境后,第一次真正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