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轮椅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撑起了身体。
身体刚离开椅面的一瞬,剧痛便从左肩和后背同时炸开。碎骨的断茬磨着血肉,像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铁锉在骨缝里来回拉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声。
左肩的白布迅速洇出大片殷红,鲜血顺着夹板的缝隙渗出来,滴落在素色常服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连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没有停。
只是一点点绷直双腿。
一寸寸挺直脊背。
台下,赵铁山猛地攥紧了拳头。他看着台上那个颤抖着、却拼死要站起来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涌起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
雷烈的两颗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暴响,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了半步,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
沈静姝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砸落。她想伸手去扶,又怕触碰到伤处让情况更糟,两只手悬在半空,颤得不成样子。
二十一万双眼睛,死死盯着点将台。
整座校场连风声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萧尘彻底站直了。
他一把推开身后的轮椅。轮椅在木板上“哐当”一声滑出去半尺。
他用单薄却如钢铁般的身躯迎着朔风,俯瞰着二十一万大军。
黑色大氅的衣角在狂风中翻飞。他就那么站着。
萧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刺痛肺腑。他调动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精纯内力,将其融入声带。
“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二个弟兄!”
沙哑、破碎的声音在内力的裹挟下,滚滚传开。不是那种金声玉振的嘹亮,而是像钝刀刮过铁板——粗粝、沉重、带着血腥味的震荡。
“他们有的是随我冲锋陷阵的阎王殿!有的是三万浴血冲杀的铁骑!有的是二十万死战不退的步卒!”
萧尘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有缠着绷带露出半张脸的,有断了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扶着刀的,有眼眶烧得通红但死不落泪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左肩的鲜血流得更急了——常服的左半边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浑然不顾。
“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把命留在了雪原上,换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
台下,无数铁血汉子红了眼眶。有人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抽动。有人攥着刀柄的指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京城里那些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大老爷们,觉得士兵的命不值钱!死了一万个,不过是奏折上多添一行墨字!”
萧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迸裂出来的滔天怒意。
“但在我萧尘眼里——他们的命,重如泰山!!”
风声在这一刻停了。
像是老天爷也被这声嘶吼镇住了。
萧尘抬起右手。旁边一名亲卫立刻递上一只粗陶大碗,碗里倒满了刺鼻的烧刀子。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散开来。
萧尘接过酒碗。右手在微微发抖。碗沿处的酒液轻轻晃荡,溢出几滴,打湿了他的虎口。
他将酒碗高高举起,越过头顶。
“这碗酒,敬忠魂!”
他手腕翻转。清澈的酒液倾泻而下,落在点将台前干硬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泥坑。酒水浸入泥地,散发出浓烈的辛辣气味,混着冻土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酸。
酒水倒尽。
萧尘猛地将粗陶大碗砸在脚下。
“啪!”碎瓦飞溅,贱射到他的裤腿上。
萧尘迎着风雪,双眼猩红,嘶哑的声音穿透了寒风:
“我说过,活着的,我让你们吃饱穿暖!战死的,我萧尘养你们全家!”
“我萧尘的规矩,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他猛地转过身。这个转身的动作太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但他随即咬死牙根,将身形稳住。凌厉的目光扫向台后,厉声道:
“抬上来!”
雷烈大步跨出。他右手高高举起,用力一挥。
“上!”
点将台后方,数十名身材魁梧的亲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台。他们两人一组,肩膀上扛着粗大的木杠,木杠中间悬挂着沉重的红漆木箱。箱子上裹着粗麻布,捆得严严实实。
一共十五个。
亲卫们走到点将台前方,同时卸下肩膀上的木杠。十五个红漆木箱被接连搁下,沉甸甸地落在厚木板上,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亲卫们拔出战刀,刀背高举,狠狠砸在黄铜锁上。
“砰!砰!砰!”
锁扣断裂,铜锁弹飞。亲卫们齐刷刷掀开沉重的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每锭五十两,十锭一排。
一百五十万两现银,在北境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白森森的冷光。那光亮刺得人眼睛发酸——不是因为耀眼,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银子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万两千多条命的重量。
第244章 活的大口吃肉,死的家人享福
台下,二十一万镇北军静立。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没有粗重的喘息,甚至连多看一眼箱子的贪婪目光都找不到。
整座北大营校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残雪的细碎声响。
将士们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他们战死兄弟的抚恤,是一百两一条命的血汗钱。
但他们更清楚,这钱来得有多难。
从白狼谷一战,老王爷和八位少帅带着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开始,朝廷就没有往下拨过一粒米、一文钱。秦嵩把持的户部,把雁门关的粮饷卡得死死的。
这几个月,镇北军能吃上饭,能穿上冬衣,能有军饷,战死在白狼谷的五万兄弟家属能拿到抚恤,全是萧家想尽办法运作来的。
抄了赵德芳的家底,拔了四海通的暗桩,五少夫人更是顶着漫天风雨撑起了北境商行。商行里赚来的每一文钱,还没在账本上捂热,就全砸进了镇北军这个窟窿里。
这庞大的开销,早把萧家掏空了。大家心里门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出战死将士的抚恤金,萧家付出的代价,绝非寻常。
前排站着一个满脸刀疤的千夫长。
他叫刘老三。西大营的悍卒,跟着赵铁山在边境上熬了十二年。他亲哥就在前几天的战场上被蛮子砍成了两截。
刘老三死死盯着台上那些银子,双眼通红。他突然往前迈出一步,甩开沉重的步兵大盾。
刘老三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仰起头,放开嗓子吼道:
“少帅!我哥那份抚恤,我家不要了!萧家供着二十万弟兄吃喝已经够难了,这钱,留给镇北军!”
这一声吼叫,彻底撕开了军阵的沉寂。
军阵后方的家属区里,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棍挤了出来,身子摇摇晃晃。他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少帅。”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老头子还动弹得了。这钱……”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后面的话硬吞了回去,只是使劲儿摆手。
紧接着,阵中一个断了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乱甩的老兵,拖着半瘸的腿挤出来,猛地跪在地上:“少帅!俺那战死的兄弟的银子,俺替他领了!但俺自己的安置银,俺不要了!”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嘶哑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声音嘈杂,东一句西一句,听不清每一句具体说了什么,但意思都绕不开那几个字。
不要了。留给镇北军。
甲片碰撞声席卷全场。前排的千夫长、百夫长们齐刷刷单膝跪地,红着眼眶齐声恳求:“请少帅收回成命,将银两留作军资!”
站在点将台侧面的柳含烟,死死咬住下唇,一滴眼泪顺着她清冷的脸颊滑落,砸在银甲肩甲上,溅开水花。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抬手遮掩。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肩膀微微发颤。
萧尘站在点将台中央。
寒风吹得他黑色大氅猎猎作响。萧尘看着那一片黑压压跪倒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两辈子加起来,他见惯了生死,却极少见识过这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忠诚。
这丝触动在他眼底化作了深沉的责任与沉痛。他不能退缩,更不能顺水推舟,他必须用最严厉的姿态,去捍卫这些底层将士最后的生存底线。
萧尘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仅剩的一缕内力逼入喉咙。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轰然炸响在北大营上空。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他刚聚起的一丝真气,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震得前排将士心头猛地一颤。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受重伤的少年主帅。
萧尘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猛地一迈步,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极度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站定,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台下的军阵。
“不要钱?”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们以为自己这是忠肝义胆?是深明大义?!”
萧尘指着台下,声音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你们不仅是大夏的士兵,更是我萧尘的兄弟!我萧尘带兵,就一个规矩——”
他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箱盖。掌心拍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活着的,大口吃肉!死了的,家人享福!”
他的目光越过跪着的军官,落在后方那些挤作一团的家属身上。那些裹着破棉袄的妇人,那些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的孩子,那个拄着拐棍的老头。
“你们不要钱,让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怎么活?让那些没了爹的娃娃怎么活?让他们去街上要饭吗?!”
萧尘的质问,句句诛心,砸得台下那些铁血汉子死死低下了头。
“装备,我会买!粮草,我会弄!天塌下来,有我萧尘顶着!”
萧尘的声音突然放缓了,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与不容置疑的护短。
“谁要是敢把银子退回来,那就是告诉我,我战死的镇北军的命不值这一百两。你们谁,有脸替死人做这个主?”
最后这句问出来,台下鸦雀无声。
二十一万人,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刮得军旗猎猎作响。那面绣着“萧”字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绷得笔直,一寸不弯。
萧尘的目光从家属区收回,扫向雷烈,声音重新拔高。
“雷烈!”
“末将在!!”雷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大步跨出,铁甲哗啦作响。他的眼眶发红,但声音洪亮如钟。
“按名册,点名!发钱!一两不许少,一家不准退!”
雷烈猛地捶击胸甲,发出一声闷响:“遵命!”
点名开始了。
“西大营,第三标,王喜!阵亡!家属上前领银!”
一个妇人牵着五岁孩童走出来。雷烈亲自从箱子里捧出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双手递上。
妇人接过银子,拉着孩子跪下。
“给少帅磕头。记住少帅的恩情。”
孩子懵懂地磕头,声音清脆:“谢谢少帅。”
萧尘看着那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嫂嫂,过两日把孩子送到王府的学堂去。我镇北军的儿郎,以后不仅要能握刀,更要能识字。”
妇人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把头磕在冻土上。
一笔笔银子发下去,一声声嘶哑的哭喊响彻校场。
没有贪婪,只有悲壮。
校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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