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68章

  眼皮落下又轻缓地抬起。

  那个动作极轻。

  但沈静姝和韩月,都在瞬间看懂了。

  他在说:我回来了。阎王,没收走我。

  萧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救他几乎耗尽心血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由原主残魂化作的精纯生机,正在奇经八脉中奔涌,修补着残破的躯壳。

  那份属于原主的、对家人的深深眷恋,此刻与他作为“阎王”的铁血意志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张开嘴,试图调动起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去震动那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声带。

  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塞满了粗粝的黄沙,每一次牵扯都伴随着针扎般的锐痛。

  但他硬生生咽下喉头涌出的一丝腥甜,强悍的意志力强行压迫着声带。

  声音沙哑、破碎,如同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石,从干涸的喉管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在死寂的屋子里,这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两个女人的耳朵。

  “二嫂……”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伴随着夹板的束缚微微起伏,贪婪地吸入了一口带着药苦味的冷空气,积攒了一口珍贵的气力。

  “告诉祖母……”

  他没有转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目光越过沈静姝的头顶,静静地望着上方古朴厚重的承尘。

  在那片木质的天花板上,清晨透过窗纸渗入的白光,正一点一滴地驱散着屋内浓重的黑暗与死气。

  他那张原本冷酷如铁、满是杀伐之气的脸上,此刻属于“阎王教官”的骇人煞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出的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最纯粹的柔和与依赖。

  “我想吃……她老人家亲手熬的……羊汤了。”

第235章 一碗羊汤,萧家不绝

  “二嫂。”

  “告诉祖母……我想吃……她熬的羊汤了。”

  沙哑破碎的声音在卧房内低低回荡。这声音极轻,却重重地砸在了沈静姝和韩月的心口上。

  沈静姝趴在床沿,单薄的身躯剧烈地耸动着。她死死咬住袖口,拼尽全力把泣音堵在喉咙里。泪水砸落下来,瞬间浸透了衣衫,在白棉布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不敢出声,怕打碎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奇迹。她通红的双眼定定地盯着萧尘,连眨一下都不敢,生怕眼前的人再次变回冰冷的躯壳。

  韩月立在几步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生生压下。

  “我去。”

  韩月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豁然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清冷的晨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韩月没有停顿,没有披上御寒的衣物,就穿着那身沾满干涸血痂、沉重不堪的玄铁甲,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

  正堂。

  老太妃端坐在太师椅上。她保持这个姿势熬了整整一夜,身形枯槁,却硬挺着那根从不弯折的脊梁,纹丝不动。在下首的客座上,坐着换了一身粗布灰衣的钦差陈玄。这位大理寺的铁面阎罗同样熬了整整一夜,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在等待着一场最终的宣判。

  老太妃的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机械地拨动着。她一生本不信神佛,只信萧家男儿手里的刀。但这漫长而绝望的一夜里,她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只能将满腔的祈求寄托于这虚无缥缈的满天神佛。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铁交击的脆响。

  老太妃拨动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下。

  韩月跨过高高的门槛,没有行常礼,而是单膝重重跪地。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妃,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罕见的水光,声音掷地有声,宛如惊雷:“祖母,九弟醒了!”

  “啪。”

  一丝极细微的断裂声响起。老太妃手中的紫檀佛珠,断了。

  一百零八颗圆润的珠子骤然散落,在青砖上四处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太妃没有去看那些珠子。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老天爷终究是没有把萧家最后一条根给拔走!萧家,没绝!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嘶哑与哽咽,仿佛卸下了压在脊骨上的万钧重担。

  韩月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祖母,九弟点名,要喝您亲手熬的羊汤。”

  一直守在老太妃身旁的八嫂萧灵儿,在听到“九弟醒了”和“羊汤”这几个字的瞬间,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眼泪如同决堤的春水般瞬间滑落脸颊,但她还是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将瘫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妃搀扶起来。

  “好……好孩子……”老太妃眼眶通红,那双历经了无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干涸如枯井的老眼,此刻竟也泛起了层层滚烫的水雾。

  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带着脸颊上的皱纹都在发颤,喃喃地说道:“老婆子……我这就去,这就去给我的尘儿做羊汤!他从小嘴就刁,就爱喝我给他熬的羊汤,嫌别人做的膻气重……别人的,他喝不惯……”

  说罢,这位七旬老人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骇人的力气,轻轻推开了萧灵儿搀扶的双手。

  她将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握住那根象征着萧家无上荣耀的御赐龙头拐杖,“笃”的一声闷响,重重拄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地撑起了自己枯槁沉重的身躯。

  她没有看屋内的任何人,步履虽然蹒跚摇晃,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大理寺卿陈玄,看着老太妃那佝偻却又死死挺直的背影,这位见惯了生死刑狱的铁面阎罗,眼眶也不禁猛地一酸。

  他慢慢地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却没有再行那些繁文缛节的官场礼数。

  他只是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默默地抬起手,将身上那件单薄粗布衣衫的领口用力拢紧,仿佛在北境这刺骨的寒风中,终于找到了一股足以支撑他这把老骨头,回京去跟朝堂那帮豺狼死磕到底的底气。

  而老太妃的背影里,此刻再也没有了昨夜那种沉沉的死气与绝望。

  随着她每迈出一步,那副苍老的躯壳里,都透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如烈火般燎原的蓬勃生机。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那个吵着要喝羊汤的少年还在,萧家的这片天,就永远塌不下来!

  王府门外。

  长街上的油灯已经熬干。大门两侧,赵铁山、雷烈、以及后赶来的李虎等数百名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高级将领,拄着刀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一夜,肩头的积雪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冰壳。

  “吱呀——”沉重的生铁大门缓缓开启。

  韩月走了出来。她扫视了一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冷冽,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狂热。

  她以内力催动声音,清脆的女声在长街上空轰然炸响:“少帅醒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铁山愣住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韩月,足足过了三息才反应过来。紧接着,这位老将双手捂住脸,“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老王爷……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少帅他挺过来了!咱们北境的天,塌不下来了!”

  “醒了……少帅醒了!”雷烈仰起头,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他双拳如铁锤般狠狠捶打着自己厚重的胸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宛如野兽般的狂吼,“老子就知道!咱家少帅是铁打的阎王,连地府都收不走他!”

  李虎红着眼眶,默默地拔起地上的战刀插回鞘中,用沾满泥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嘴角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释然的笑。

  数百名将领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冲破了铅灰色的云霄。紧接着,长街上的数千百姓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大笑声、压抑的哭泣声,以王府为中心向外层层荡开,顷刻间传遍了整座雁门关。无数百姓跪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朝着王府的方向重重磕头。那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对守护神的最高敬意。

  沉香苑内。

  萧尘苏醒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座王府。

  大嫂柳含烟以及四嫂钟离燕刚从南大营回来。连身上的银甲都没来得及卸,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

  五嫂温如玉丢了手里的所有事情,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散乱了;八嫂萧灵儿被七嫂纳兰雨诺紧紧牵着跑了进来;三嫂苏眉一袭黑衣,如幽灵般隐在门边的阴影里,但那双向来充满戒备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柔光。

  嫂嫂们齐聚卧房,看着床上虚弱却真真切切睁开眼的萧尘,一个个全红了眼眶。平日里那些杀伐果断的女将、精明强干的楼主、运筹帷幄的掌柜,此刻全都没了脾气。她们想上前,却又怕吵到他,只能捂着嘴,生怕漏出半点哭声,惊扰了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

  门帘被轻轻挑开。

  老太妃亲自端着一个木托盘,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熬得奶白浓郁的羊汤,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沈静姝起身,擦干眼泪,让出床沿的位置。老太妃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看着脸色苍白、浑身缠满绷带的孙子,看着他那双恢复了深邃神采的眼睛,浑浊老眼里忍不住再次滚落了泪水。

  她没有说那些家国大义,也没有提外面的满城风雪,只是拿起银匙,舀起一勺羊汤,在嘴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颤巍巍地送到萧尘干裂的嘴边。

  “尘儿,张嘴。祖母给你熬的羊汤,趁热喝。”老太妃的声音无比慈祥,带着浓浓的溺爱。

  萧尘看着这位铁血的老人,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颤抖的手,又看了一眼周围红着眼眶、满眼关切望着他的嫂嫂们。大嫂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骄傲、二嫂的柔情、三嫂的欣慰、八嫂的依赖……

  他没有拒绝。缓缓张开嘴,将那勺羊汤咽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管滑入胃里,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这碗汤熬得很浓,没有放多余的香料,只有最纯粹的肉香和一点点盐味。

  这也是原主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也是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孤魂,两辈子加起来,感受过的最温暖的味道。

  萧尘闭上眼,感受着胃里升腾起的暖意,感受着周围这些鲜活的、愿意为他拼命的家人。他的灵魂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毫无缝隙地与这具躯壳、与这个家族彻底融为了一体。

  现代特种兵的铁血,与古代将门子的悲壮,在这一碗羊汤、在满屋子家人的注视中,达成了最终的和解与共鸣。

  这是家的味道。

  萧尘重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幽蓝色的沙盘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极致煞气与绝对的守护之志。

  他萧尘,这辈子就算拼上这条命,就算把这大夏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也必须死死守住这道底线。谁敢动他的家人,他必化身真正的阎王,将其挫骨扬灰!

第236章 一纸死谏开天日,半卷密折护忠良

  大战之后的第三日,清晨。风雪初歇,冷冽的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与赵德芳那座用白骨与民脂民膏堆砌的奢靡府邸截然不同,镇北王府的客苑简朴、干净,透着军旅人家特有的硬朗与肃杀。

  王冲与四十名幸存的羽林卫,这几日便在此处休整。他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萧尘和萧家女眷。

  昨夜,沉香苑那边传出确切的消息,少帅萧尘已度过危局苏醒,甚至还喝了老太妃亲手熬的羊汤。

  那一刻,整个雁门关欢声雷动,客苑里的这些禁军汉子们,也跟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伤势最重的几名弟兄,依旧由沈静姝派来的军医悉心照料。

  上好的金疮药、吊命的老参汤,萧家毫不吝啬地往他们身上用。

  这份恩情,让看惯了京城官场人情冷暖、尔虞我诈的汉子们,心绪久久难平。

  此刻,王冲正独自坐在房中,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雁翎刀。

  刀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槽,刃口处崩出了几个细小的豁口——那是他在敌阵中为保护同袍,硬生生砍出来的战痕。他擦得很慢,手背上青筋凸起,擦得很用力,似乎是试图将这来雁门关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闻,连同自己那混乱不堪的心绪,一同从脑海中擦净。

  “笃笃笃。”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王冲头也不抬,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显得有些嘶哑。

  房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风,一身粗布灰衣的陈玄缓步走了进来。

  这位大理寺卿的脸色依旧苍白透支,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清澈、锐利得吓人。

  他刚刚去沉香苑看望了萧尘。看到了萧尘的身子向好的方面发展后。那颗悬了几天几夜的心彻底放下,这才转道来到了客苑。

  王冲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连忙将刀入鞘,站起身来恭敬抱拳:“大人。”

  陈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径直走到窗边,背着手,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棵在风雪中枯瘦却挺拔的老树。

  “王副统领,”陈玄的语气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平常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陛下放在我身边的人。”

  王冲刚准备坐下的身子瞬间僵住,擦刀的麻布从指尖滑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警惕。

  从离京那天起,他就知道陈玄清楚自己的底细,陈玄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这一路走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原以为,这层默契会一直带回京城。

  却没想到,这位铁面大老爷会在今天,在这远离朝堂的北境,以这样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将它毫不留情地轻轻捅破。

  陈玄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你不必惊讶,也无需紧张。老夫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点破你的身份,更不是为了防备你。”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王冲的肩膀,落在那件被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羽林卫官服上。

  “这四十多天的相处,你的为人,老夫看在眼里。你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王冲默然。他垂下眼帘,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笔直地站直了身子。没有了那层互相防备的伪装,他此刻面对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监视的钦差大臣,而是一位历经沧桑、令他打心底里敬重的老者。

  陈玄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