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61章

  当这个声音扩散到数十万将士的阵列中时,它已经不再是敲击,而是一阵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让天地为之颤栗的低沉共鸣。

  每一个看到白马的镇北军士兵,都自发地转过身,背对着萧尘,面向着周围残存的敌人。

  “保护少帅!!!”

  “迎少帅回城!!!”

  数十万将士红着眼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盾牌,刀锋一致向外。

  他们在战场上硬生生劈出了一条直通雁门关的宽阔通道。任何敢于阻挡的敌人,都在瞬间被无数把战刀砍成了碎肉。没有一个蛮兵能靠近那匹白马十步之内。

  风雪之中,韩月背着萧尘,踏着数十万将士用血肉和敬畏铺就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雁门关。

  ——雁门关。

  青砖城墙上,守城士卒死死盯着北方的地平线。那片风雪交加的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士卒瞪大眼睛,上半身探出城墙。

  “白马!是照夜玉狮子!是少帅的马!”

  这一声大喊让城头彻底沸腾。守城将士纷纷跑到垛口前。

  雁门关,厚重的城门之后。

  大理寺卿陈玄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

  他身上那件代表大夏朝廷的绯色官服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苍老的身躯上。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粗糙的黑陶大碗,碗里盛满了北境最烈的烧刀子,酒水正冒着丝丝热气。

  早在城楼上看到黑狼帅旗倒下的那一刻,他便独自走下城墙,亲手生火,为那个孤身凿阵的少年温好了这碗凯旋酒。

  陈玄身后,副统领王冲带着四十余名羽林卫静立等候。他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来北境时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沉默。

  当众人透过风雪,看清那匹沾满鲜血的白马、看清马背上浑身是血被布条死死绑在韩月背上的萧尘时,刚要出口的欢呼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韩月远远看到城墙上的人影,催动内力将声音送出:

  “开城门!”

  只有三个字。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微微一颤,又补了四个字。

  “二嫂……救人。”

  韩月向来孤僻沉默,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但此刻这四个字里藏着的那一丝颤抖,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呼喊都更刺痛人心。

  在城楼上的沈静姝听到这声传音,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倒。她不顾一切地提着裙摆,朝城下狂奔而去。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雁门关的大门被士兵奋力推开。

  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驮着两人踏入城门。两侧的将士们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北风呜咽。

  陈玄看着萧尘塌陷的左肩和发黑的右臂,端着酒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滴滚烫的酒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韩月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轻柔。她抽出腰间的精钢短刃,用刀尖挑开凝固在伤口边缘的布条。每一刀都割得极慢,生怕触碰到萧尘的伤处。

  “九弟……你撑住……”韩月沙哑地呢喃着,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水汽。

  沈静姝冲到马前,双手快速扒开萧尘碎裂的甲片检查伤势。她的手指触到右臂伤口边缘那一圈发黑的血管时,脸色瞬间煞白。

  这位向来温婉如水的江南女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萧尘破碎的铠甲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丝,强迫自己恢复一个医者的理智。

  “毒素已经突破穴道封锁入了经脉……幸好他体质远超常人,换作旁人中了这种毒早就没了,但也撑不了太久!”沈静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但她捏起金针的手,在落针的那一刻稳如磐石,“我先封住三焦大穴,保住心脉!”

  城门大开,沈静姝早已命人备好的马车冲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却又极其小心地将萧尘抬进铺满厚实棉褥的车厢。

  “走!回王府!快让人清开主街!”沈静姝跪在车厢里,双手死死按住萧尘的伤口,清脆的嗓音透着决绝的急迫。

  车夫猛挥马鞭,马车在风雪中急转,朝着镇北王府疾驰而去。

  陈玄站在风雪中,目光追随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他低下头,端详着手中那碗温热的烈酒。

  “你说过你会活着回来。这碗凯旋酒你还没喝。”陈玄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仰起头,将那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陈玄眼角泛起泪光。他盯着那辆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车,紧紧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欠老夫的这碗酒——必须活着还!”

  “啪”的一声脆响,粗陶碗重重摔碎在冻土上。

  随后,陈玄后退了一步。他双手交叠于胸前,缓慢而庄重地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衣襟。

  陈玄抬起头,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对着城楼上那面在风雪中翻卷的萧字大旗。

  这位大夏朝堂上最刻板、最铁面无私的孤臣,双手交叠,一揖及地。

  他的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从官帽边缘垂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是朝廷钦差,代天子巡视北境。这一礼行下去,传回京城,秦嵩那等人会拿来大做文章,承平帝也不会当看不见。

  但他不在乎了。

  朝廷亏欠北境的太多。亏欠萧家的太多。而眼前这个少年,用命替大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大夏子民陈玄……”

  他没有自称“本官”,也没有提“钦差”二字。此刻,他抛弃了所有的头衔与官阶,只是一个被萧家死死护在身后的、普普通通的大夏百姓。

  “恭迎少帅——凯旋!”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他将那原本就弯得很低的腰,压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吹乱,绯色的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久久不愿起身。

  站在他身后的王冲,目光越过风雪,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曾以为京城的禁军天下无双,直到今天,他才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悍将,什么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军魂。

  王冲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他猛地一咬牙,右手“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精钢雁翎刀。

  “当啷!”

  锋利的刀尖狠狠拄在坚硬的冻土上。他没有多想。脑子里没有皇命,没有职责,没有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知道——这一跪,值得。

  王冲单膝重重跪了下去。甲片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这一跪,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当啷!当啷!当啷!”

  身后的四十余名羽林卫,没有一个人发声,却在片刻之内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四十多把雪亮的雁翎刀在灰暗天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刀尖齐刷刷拄入冻土。

  “砰!”

  四十多名代表着大夏皇权最高威仪的天子亲军,在漫天风雪中,跟随着他们的统领,单膝跪倒在地。

  王冲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穿透风雪的嘶吼:

  “大夏羽林卫——恭迎少帅,凯旋!!!”

  “恭迎少帅,凯旋!!!”

  四十余名羽林卫齐声咆哮,声震九霄。

第225章 孤灯残影,静姝舍命扣生门

  镇北王府,沉香苑。

  萧尘的卧房在半炷香内被彻底清空。

  萧尘的卧房被临时腾了出来。桌椅、屏风、盆栽全被丫鬟们搬走,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床。

  床上,足足铺了三层厚实的白棉布。

  从雁门关城门到王府这一路,萧尘身上的血就没止过。

  刚把他抬进屋的时候,棉布就瞬间洇透了两层。

  此刻,那暗红色的血水正以骇人的势头,向第三层疯狂渗透,仿佛要将这床榻化作一片血泊。

  沈静姝双膝跪在脚踏上,身子紧紧贴着床沿。

  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疼,是钻心剜骨的疼。因为躺在面前的,是她的九弟。是那个替整个萧家、替北境百万人扛下所有死局的十八岁少年。

  “剪子。”她死死压住嗓子里的哽咽与颤抖。

  身后的丫鬟递过来一把精钢药剪,小丫头的手哆嗦得像是在风中筛糠,剪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沈静姝接过药剪,敛气凝神,开始剪萧尘的里衣。布料早已经和干涸的血块、外翻的皮肉死死粘合在了一起,揭开时发出“嗤啦”的沉闷声响。她揭得极慢、极小心,指尖几乎是贴着伤口边缘,一寸一寸往外撕。

  饶是如此轻柔,人事不省的萧尘,眉头还是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内衣被彻底剥开。

  沈静姝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左肩的锁骨,碎了。不是寻常的骨裂——是碎骨寸断。白森森的骨茬犹如锯齿般从皮肉里生生支出来半寸多长,周围的血肉在恐怖的巨力下全被刺穿绞烂,肿胀充血到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目光继续往下移。

  右臂更糟。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皮下的血脉全部暴起发黑,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青紫色,就像是一条条剧毒的死蛇盘踞在肌肤底下,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这不是淤血。是剧毒。

  身后两个端着热水的丫鬟看清了那骇人的伤势,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哐当”一声,黄铜水盆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砖上,滚烫的水花混着几缕血丝溅了一地。

  沈静姝没有回头责骂。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萧尘的后背。

  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了一拍。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致命伤。

  呼延豹临死前的疯狂重击,将萧尘后背的玄铁脊椎护甲踹成了齑粉。锋利的甲片碎屑深深切入背部,最深的一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惨白的肋骨。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尽数发黑、溃烂。

  巴彦的毒从右臂入了经脉,又被呼延豹那摧枯拉朽的重击震散了萧尘用来封堵大穴的内力。毒素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沿着血脉疯狂蔓延到了整个后背。

  沈静姝死死盯着那片发黑的烂肉,脑子里飞速翻过所有熟读的医书古籍和解毒方剂。

  银针透刺?不够深,根本触不到毒心。

  苦蒿汤灌服?来不及,毒素游走之疾远超药石化解之速。

  寻常的药石针砭,在这一刻全部成了虚妄。

  这种毒,一旦入血,就会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附着在经脉内壁上,寻常的金针根本扎不到那个深度。

  要把毒素从经脉里强行逼出——全天下,只有一个法子。

  鬼门十三针。

  那是她江南外祖父传下来的不传之秘。

  十三根金针,刺入人体十三处死穴,以针为引、以施针者自身的内气为媒,强行打通被毒素堵死的经脉,将剧毒硬生生逼入丹田暂存。

  但代价极其惨烈:施针者必须把自己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进患者体内,中途绝不能停歇半息。十三针落完,至少需要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施针者的气血会被不间断地疯狂抽空。

  最坏的结果——人没救回来,她自己也会因为气血枯竭而死在当场。

  外祖父临终前,曾死死握着她的手告诫过:非至亲至近、性命相托之人,绝不可用!

  沈静姝低下头,看着萧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他太累了,他背负了太多本不该由他这个年纪承受的血海深仇与家国重担。

  她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温婉与柔弱被一种决绝的刚毅彻底取代。

  她一把掀开随身携带的紫檀木锦匣。

  “所有人,退出去。”

  “可是二少夫人,您一个人——”

  “我说了,退出去!”

  丫鬟们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这个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连训人都带着春风般笑意的二少夫人,这一嗓子,透着破釜沉舟的煞气,把屋里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几个丫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沈静姝从锦匣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包裹,缓缓打开。

  十三根长短不一的金针,整齐排列。针尖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暗淡而幽冷的死光。每一根针上都刻着极细密的纹路——那是引导内气走向的古老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