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45章

  但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

  在无人能看到的位置——

  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攥紧了。

  这就是他父兄带出来的兵。

  这就是大夏北境——最硬的脊梁。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怒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北大营的天空。

  风雪中,那面萧字大旗被狂风鼓荡得猎猎翻飞。

  旗面上那个斑驳的、金漆脱落了大半的“萧”字,在二十三万人的怒吼声中,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

  亮了。

  真真切切地、不容置疑地、亮了。

  那不是阳光——天上没有阳光。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了天空中最后一缕光亮。

  是火。

  是从二十三万具躯体里燃烧出来的、用仇恨和信念作为燃料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那面旗映着火光,在风雪中高高飘扬。

  一百年前,第一代镇北王将这面旗插在北境冻土上的那一刻——

  它就再也没有倒下过。

第203章 钦差折腰,且持蛮首下烈酒

  点将台上的滔天杀意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随着各营统领的领命离去,渐渐归于沉寂。

  二十三万大军如退潮的黑色海水,从北大营庞大的校场上迅速散去,返回各自的营地。

  没有喧哗,没有杂乱,只有磨刀石与钢铁摩擦的刺耳声、沉重甲胄碰撞的脆响,以及战马因为感受到主人杀意而发出的不安嘶鸣。

  这些声音在漫天风雪中死死绞缠在一起,汇聚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交响乐。

  那是大夏王朝最恐怖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三个月后,正在疯狂运转、准备择人而噬的轰鸣。

  萧尘提着那柄尚未拭去冰霜的战刀,顺着点将台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下。

  就在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道单薄到几乎要被风雪吹透的身影,执拗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大理寺卿,陈玄。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北境这足以把人血液冻住的狂风中,他那干瘪的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眉毛和胡须上全结满了冰碴。可他的双腿却像是在冻土里生了根,那条瘦骨嶙峋的脊梁,竟挺得比周围任何一杆长枪都要直,直得让人看着都觉得骨头发疼。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羽林卫副统领王冲死死咬着牙关。

  这位曾经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天子亲军,此刻犹如一尊铁塔般身姿笔挺地站在风雪中。

  他看向萧尘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出半点京城禁军的傲慢与审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敬畏,以及一种属于同类、属于真正军人的狂热折服。

  王冲甚至觉得,自己过去在京城当差的那十年,简直就像是个在温室里玩泥巴的笑话。

  萧尘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迷蒙的风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脱下二品锦绣官袍、换上平民布衣的倔强老人。

  他身上那股刚刚在誓师时沸腾到极点的恐怖煞气,竟如退潮般缓缓收敛,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动容。

  “陈大人。”萧尘主动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点将台上那般冰冷暴烈,而是透着一份晚辈对长者的敬重,以及一种英雄相惜的沉稳,“风雪寒重,这粗布衣裳挡不住北境的刀子风,您不该站在这里。回城内歇息吧。”

  陈玄没有答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肩膀上却要硬生生扛起大夏北境国门与五万血债的少年。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燃烧。

  突然,这位在京城金銮殿上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顶撞、高高在上的正二品大员,缓缓抬起了双手。

  他极其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将双手在胸前交叠,宽大的粗布袖口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双膝一弯,腰杆一折,对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一揖到地!

  “唰——!”

  站在陈玄身后的王冲,以及那四十几名羽林卫,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大夏的九卿之一!是代表天子巡狩的钦差!但他此刻,却用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隆重的士子大礼,拜了一个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狂徒”!

  可王冲没有阻拦,他甚至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因为他知道,这一拜,陈玄拜的不是萧尘这个人,而是整座大夏的脊梁!

  “陈某读了五十年的圣贤书,在朝堂上判了三十年的案。”陈玄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激动而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却透着一股金石撞击般的铿锵之音,“我以为我懂大夏的法度,懂天下的黑白。我以为凭着手里那本《大夏律》,就能护住这天下的公道!”

  老人的肩膀在风中剧烈耸动着,他猛地直起身来,两行浊泪混着冰雪狠狠砸在冻土上:“直到今日!直到我站在这风雪里,看着那二十三万将士的眼睛!陈某才知——大夏的律法,护不住北境的百姓!朝堂的体面,也换不来五万忠魂的安息!”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颤抖着指着北方那片混沌的风雪,字字泣血,宛如老猿啼血:“真正的天下,在这风雪里!大夏的公道,在你们的刀锋上!大夏的脊梁,在你们萧家人的骨头里!”

  陈玄死死盯着萧尘,眼底燃烧着比年轻人还要炽烈的疯狂烈火:“少帅!!”

  他连称呼都变了!

  “明日你只管去凿穿蛮子的军阵!只管去替那五万冤魂索命!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左贤王的脑袋,给老夫砍下来!”

  老人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裂,却震耳欲聋:“我陈玄,明日,我会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温好最烈的酒,等将军凯旋!”

  “若雁门关破,我陈玄,还有我身后的羽林卫不会独活!我们也许会死,但我们一定会死在北境百姓的前头!”

  “若你凯旋——”陈玄猛地一顿,一股属于大理寺卿的铁血煞气轰然爆发,“朝堂上那些腌臜的明枪暗箭、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替你萧家,挡个干干净净!!!”

  这番话,没有半点官场上的圆滑与算计。只有文人脱去所有伪装与枷锁后,最纯粹、最刚烈、宁折不弯的风骨!

  萧尘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中,犹如被投入了万钧巨石,泛起阵阵剧烈的波澜。

  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虚伪,只有一颗跳动着的、滚烫的赤子之心。

  文死谏,武死战。

  萧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封建王朝虽然千疮百孔,被秦嵩那些蛀虫啃食得摇摇欲坠,却依然能延续百年。因为总有这么一群人,骨子里的血,是热的。

  “铮——!”

  萧尘没有去搀扶,也没有说任何感激的废话。他猛地将手中那柄战刀插回鞘中,随后后退半步,面容肃穆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紧成拳。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那是铁拳重重砸在玄铁护心镜上的声音。

  他回了一个最纯粹、最标准的北境军礼。

  萧尘看着陈玄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毫不怀疑的、重如泰山的狂傲:“人在,关在。”

  “陈大人,您去城头上把酒温好。”萧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等我——斩将夺旗,拿呼延豹的脑袋,给您下酒!”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半个字。那份属于大夏男儿的血性与傲骨,已在这漫天风雪中彻底交融。

  说罢,萧尘大步流星地与陈玄擦肩而过。黑色的狻猊大氅在风雪中卷起一道凌厉霸道的弧线,直奔北大营最深处的“阎王殿”营地而去。

  陈玄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个犹如死神般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猛地一挥那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袖,声音不再颤抖,只有豪迈:“王副统领!”

  “末将在!”王冲一步跨出,抱拳怒吼,那声音竟比在京城面圣时还要响亮、还要透彻。

  “走!明日随老夫上雁门关城楼!”陈玄迎着刀子般的北风,大步向前迈去,“为我大夏镇北军助威!”

第204章 阎王殿:烈酒祭刀,鬼面索命

  北大营最深处。

  一处被高达三丈的黑石高墙完全隔绝的独立校场。

  如果说外面的连营是一座刚刚被点燃、正在疯狂喷发岩浆的活火山,那这堵石墙之内,就是一座万载不化的幽冥地狱。

  这里,是“阎王殿”的专属训练场。

  一千六百名身着纯黑战斗服的战士,宛如一千六百根钉死在冻土里的铁桩,悄无声息地肃立在风雪之中。

  他们没有像外面的常规军那样,排成密不透风的方阵。

  而是以三人为一战斗小组,十人为一战术小队,呈现出一种极其松散、却又暗藏恐怖杀机的交叉掩护阵型。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扣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脸面具。面具的边缘,甚至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垢——那是九十天魔鬼训练中,他们在泥沼与荆棘里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们的腰间,统一挂着一块黑色的玄木牌,上面用刺眼的朱砂刻着从“零零壹”到“壹仟陆佰”的数字编号。大腿外侧,绑着特制的精钢三棱短刃;后背上,背着涂着黑漆、不反一丝光芒的连弩。

  在这里,没有官职,没有姓名,只有代号。

  他们就像是一群刚刚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唯有那从青铜面具孔洞下透出的、如饿狼般幽绿嗜血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高台。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萧尘已经脱下了那身象征镇北军主帅的沉重玄铁狻猊甲,换上了一套与台下战士们一般无二的黑色战服。

  那套战服没有丝毫多余的累赘,将他修长挺拔的身躯紧紧包裹,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透着一股猎豹般随时暴起的恐怖爆发力。

  他的脸上,同样戴上了一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纹路的生铁面具。

  此刻的他,不再是发号施令的萧家少帅。

  他是这座炼狱的缔造者,是这群杀神心中唯一的信仰!

  在萧尘左侧半步,六嫂韩月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绝美冰雕。

  她一袭紧身黑衣,勾勒出惊心动魄却又充满危险气息的曲线。

  手中那柄由精钢打造的寒月弓,在雪地里透着死神般的寒芒。

  她没有看台下的士兵,那双清冷孤僻的眸子犹如巡视领地的孤狼,冷冷地扫视着漫天风雪,但在那层冰霜之下,却隐隐跳动着对即将到来的猎杀的极度渴望。

  右侧,则是犹如一尊黑铁塔般的雷烈。

  “抬上来!”

  雷烈那洪钟般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校场的死寂。他猛地一挥手臂。

  后方,几十名亲卫喘着粗气,将数十个沉重的大木箱抬上高台,重重砸在雪地里。

  “哐当!”

  木箱被粗暴地踢开,里面装满了粗糙的黑陶大碗,以及一坛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哪怕还没拍开泥封,那种刺鼻的、辛辣的、带着某种粗犷野性的酒气,就已经顺着木箱的缝隙渗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横冲直撞。

  “兄弟们!”雷烈一把拎起一坛足有几十斤重的大酒坛,单手“啪”的一声拍碎封泥。浓烈到呛人的酒香瞬间爆炸开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这是五少夫人亲自带人,把王府库房里的陈酿提纯熬出来的‘烧刀子’!五少夫人发了话,今天,酒,管够!!”

  雷烈大步走下台阶,亲自端着酒坛,将那犹如琥珀般的烈酒,倾倒进每一个战士面前的黑陶大碗里。酒水溅落在冻土上,竟将积雪瞬间融化出一个个小坑。

  萧尘缓缓走上前。

  他端起一碗满满的“烧刀子”。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铁面,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千六百张青铜鬼脸。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方才在点将台上的声嘶力竭,却带着一股直刺神魂的阴寒与穿透力。

  “三个月。”

  “整整九十天。”

  萧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精准而无情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你们当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桀骜不驯的悍卒。你们每个人,过去都有引以为傲的本钱,身上都带着蛮子留下的军功章。”

  “但这三个月,我剥夺了你们的名字,剥夺了你们的军衔,甚至剥夺了你们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萧尘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锁定了站在第一排最左侧的张虎。

  这位曾经第一个跳出来挑衅他的“刺头老兵”,此刻站得比标枪还要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