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形的杀气——纯粹由二十三万人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几乎可以切割实物的恐怖杀气——从方阵中冲天而起!
“你们的血,还热否?!”
“热!!!”
二十三万人用力举起了空着的那只手——或拳或掌,高高举过头顶。
“你们那颗勇往无前的心,还在否?!”
“在!!!”
第三声怒吼。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短。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砸出去的重量,比前两个字加在一起还要重十倍。
因为这一声“在”的尾音还没消散——
二十三万人就已经自发地、不约而同地、像是被某种超越了个体意志的集体本能所驱动——
猛地将手中的兵刃重重砸在了胸前的铁甲上!
“哐——!”
第一下。
二十三万柄刀枪同时撞击二十三万副铁甲。
那声音——
不是“响”。
是——爆。
就好像有人在这片校场的正中央引爆了一枚巨大的铁雷。那声闷响从地面弹起,穿过风雪,穿过云层,直冲九霄。
站在高台上的陈玄整个人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脚下的高台在震。木栏在他手心里嗡嗡发颤。
王冲的雁翎刀在鞘内“嗡”地一声轻鸣——那是刀身与刀鞘在声浪的共振下产生的金属谐响。
“哐——!”
第二下。
整齐。沉闷。暴烈。
比第一下更重。
因为第一下是本能。第二下是宣誓。
“哐——!”
第三下。
“哐!哐!哐!哐!哐——!”
不再停了。
兵器撞击铠甲的声音,从整齐划一的三声,迅速演变成了一种狂暴的、密集的、如暴雨击打铁皮屋顶般的疯狂连击。
二十三万人在同时用手中的刀枪疯狂敲击着自己的胸甲。
那不再是敲击了。
那是宣泄。
是三个月的憋屈、耻辱、仇恨、不甘、丧亲之痛、失败之辱——所有这些被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都通过手臂的肌肉、通过刀杆和枪杆的传导、通过铁甲的共鸣——疯狂地、毫无保留地、不计代价地向外倾泻。
“杀!杀!杀——!!”
怒吼声从方阵最中央爆发,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血债血偿!!!”
吼声从中军蔓延到前军,从前军蔓延到后军,像火焰遇到了干柴,像洪水冲破了堤坝——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二十三万人齐声嘶吼。
兵器撞击铠甲的声音作为低音鼓点,“杀”的怒吼作为最高音——
交织成了一首最惨烈、最狂暴、最悲壮的战歌。
那歌声没有旋律。没有节拍。没有任何属于文明世界的修饰与克制。
那是二十三万头从枷锁中挣脱的饿兽,在同时嘶吼。
那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嘣”的一声弹开,弹出了这支军队最原始、最暴烈、最不可遏制的心跳。
那不再是一支军队。
那是大夏王朝被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要挣脱枷锁、择人而噬的复仇凶兽!
脚下的冻土在震。
头顶的云层在颤。
高台之上。
大理寺卿陈玄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间,爬满了这位铁面判官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他没有擦拭。
反而,他骨节嶙峋的双手缓缓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木栏。
他站直了身体。
那条干瘪的脊梁——在这一刻,挺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直。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已经看透了大夏的一切。
可直到今天——
直到他站在北境的风雪中,站在二十三万镇北军将士的面前——
他才知道,他这三十年,只看到了大夏的表皮。
真正的大夏——
在这里。
在这些用命守了一百年、流了一百年血的将士身上。
在这面写着“萧”字的旗帜底下。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骄傲地站着,任由泪水被冷风吹成冰碴子糊在脸上。
他站在那里,用一个文臣最后的风骨,向这支大夏最硬的军队,致以无声的、最高的敬意。
而站在他身旁的王冲,也早已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这位羽林卫副统领猛地立正。
双脚并拢。腰杆挺直。目光炽热如火。
他不再是皇帝的眼线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军人。一个面对真正的军魂时,肃然起敬的军人。
他像台下的二十三万同袍一样,身姿笔挺如松。
台下将领方阵中。
赵铁山终于绷不住了。
他狠狠拔出了腰间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战刀,猛地举过头顶。
刀锋在风雪中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嗡鸣。
他仰天长啸——
那声啸不像被困了三个月、终于挣脱了链子的老狼,在月光下发出的第一声嚎叫。
嘶哑的。苍凉的。悲壮到了极点、又狂热到了极点。
李虎没有那么夸张。他只是沉沉地拔出刀来,竖在面前,刀背贴着眉心。
那是北境军中最古老的持刀礼——以刀宣誓。
雷烈连刀都懒得拔。
他只是咧着嘴,露出那口白森森的牙。
然后他开始敲。
用拳头。
“砰!砰!砰!”
一拳一拳地敲着自己厚实得像城墙一样的胸甲。
柳含烟依然安静地站着。
银甲。红袖剑。清冷如霜。
她没有像赵铁山那样仰天长啸,也没有像雷烈那样锤胸咆哮。
她只是缓缓地、无声地,将红袖剑从鞘中抽出了三寸。
只三寸。
剑身上那层寒霜般的冷光,在飞雪中亮了一下。
然后,她将剑推回了鞘中。
“嚓。”
一声极轻的归鞘声。
但那三寸剑光所代表的东西——
在场的老将都懂。
那是大嫂的军令状。
无声的。冰冷的。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重。
——她的剑出了鞘,就必须见血。
钟离燕终于忍不住了。
“好——!!!”
一声炸裂天际的叫好声从她的嗓子眼里炸出来。
那一声“好”里头裹着的兴奋和嗜血,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浓烈。
她把擂鼓瓮金锤从肩上卸下来,“轰”的一声砸在脚下。
锤头砸碎了一块青石地砖。碎石和尘土弹起三尺高。
她踩着锤杆,叉着腰,仰着下巴,朝着高台上的萧尘,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几乎有些疯癫的笑。
但没有人觉得不合时宜。
因为那就是钟离燕。
她的笑,就是她的战书。
比任何军令都更直接、更暴烈。
——蛮子,老娘来了。
点将台上。
萧尘看着这一切。
他的面容依然冷得像一块雕刻在冰面上的修罗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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