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后退。
半步都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迎着那股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肝胆俱裂的恐怖煞气,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缓缓抬起了那双被冻得发紫的手。
他没有去捂脸,也没有去挡风。
而是将双手放在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将方才被狂风吹得歪了半边的衣领,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正了正。
这个动作极轻、极小。
他以文官之躯,面对这铁血军魂,不避,不退,不挡。
唯有正衣冠,以示敬意。
他就那么迎着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铁血煞气——
脊梁笔直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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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校场。
风雪,比之前更狂暴了。
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呜咽的北风像一条疯了的饿狼,将整片北境天地搅成了一只巨大的白色漩涡。
然而,天地之间,并非只有纯白。
那是黑色的。
一望无际、令人窒息的黑色。
东、西、南、北,四大营,整整二十三万镇北军将士,尽集于此!
二十三万具冰冷的玄铁甲胄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怒涛。
锋利的刀枪如逆生的钢铁丛林,直刺苍穹。那种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味和煞气,竟硬生生将漫天扑面的飞雪逼退了三尺。
陈玄站在校场边缘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拢着单薄的青布衣领。
风雪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的领子,灌进他这副六十多岁的枯瘦身板的每一条骨缝里。他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台沿的木栏。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眼睛太热了。热到把所有的冷都烧没了。
他看着下方这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这位大理寺卿,在京城坐堂三十年,皇帝的金銮殿去过无数次,禁军演武阅兵的排场看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早就对“军威”二字免疫了。
但他错了。
京城的禁军——那种踩着点子走正步、铠甲擦得锃亮、刀枪上从来没见过血的“军威”,和眼前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将一百年的忠骨与鲜血搅在一起熬出来的铁血煞气相比……
不是一回事。
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双苍老锐利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初入北境时的审视、防备与高高在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连呼吸都不敢放肆的敬畏。
他忘记了自己是大理寺卿。忘记了自己是代表皇权来查案的钦差。
此刻,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大夏百姓,在仰望这道护了中原苍生整整一百年的钢铁长城。
而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王冲,这位羽林卫副统领死死攥着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他的下颌骨绷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是皇帝安插在钦差队伍中的眼睛和牙齿。他来北境的任务是刺探、监视、记录萧家的一切异动,然后写成密折送回京城。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二十三万镇北军面前时——
当那股不掺杂任何政治算计的、纯粹到极致的军人杀气像一堵看不见的铁墙一样扑面砸来时——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监视”“密折”“圣意”的念头,被撞得稀碎。
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算个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粗鄙的脏话。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军人。这才是大夏最硬的刀。
他身后那四十几名从京城带来的羽林卫亲兵,此刻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京城,他们是天子亲军,是旁人见了要低头行礼的骄兵。可站在这二十三万镇北军的面前,那份骄傲就像一层薄冰,被一脚踩碎了。
那是一种军人面对更强军人时,身体里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是折服。
周大壮站在队列最前面。他肩膀上那条缠着厚棉纱布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面高高挂起的萧字大旗。旗面被北风灌得鼓胀,猎猎翻飞,那个斑驳的“萧”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觉得那个字在发光。
“咚——!”
第一声战鼓擂响。
用整老牛皮蒙制的巨鼓,由两名如铁塔般壮硕的力士抡起足有婴儿脑袋大的铁锤,从头顶砸下。
闷沉的轰鸣不是从鼓面炸开的——它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那声音太低了,仿佛整片北境大地就是一面鼓,那一锤砸的不是鼓面,是大地的心脏。
陈玄脚下的高台在微微颤动。他手掌按在木栏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道从远处传导过来的、闷沉而坚定的震波。
“咚——!”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重。更沉。
“咚——!”
第三声。
三通鼓毕。
整个足以容纳几十万人的庞大校场,像是被一只巨手掐住了喉咙——
瞬间安静。
二十三万人,同时停止了所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挪动脚步,甚至连咳嗽声都被那股无形的威压死死摁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点将台的方向。
在那里——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缓缓踏上了石阶。
他一身玄铁狻猊甲。黑色的厚重披风系在肩铠上,在身后被朔风灌得猎猎作响。
腰间,悬着那柄传承自老镇北王萧战的战刀。
冰冷的饕餮面甲遮住了他的容貌,只露出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正是萧尘。
第200章 拔刀裂雪祭白狼,三军齐举复仇臂
“蹬……”
第一步。
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石台阶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那一声闷响就像是一记锤击,精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蹬……”
第二步。
他每往上走一步,那股属于“阎王”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煞气就浓烈一分。
“蹬……蹬……蹬……”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
那种节奏像是一台被注入了某种可怕意志的战争机器,正在不紧不慢地碾压而来。
当他最终站定在点将台最高处时——
天地失声。
那一瞬间,连漫天的风雪都仿佛凝滞了半息。
萧尘立于高处。
犹如一尊少年战神降临人间。
他的目光从面甲的缝隙中向下俯瞰。
二十三万具铁甲,二十三万柄刀枪,二十三万双等待命令的眼睛。
无声的。沉默的。像一片在暴风雨前夕被死死压住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
萧尘缓缓抬起右手,缓缓的扣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撕裂了长空!
刀锋出鞘的那一刹那,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寒光从刀身上暴射而出,在漫天灰白的风雪幕布中,划出了一道刺眼至极的银色弧线!
他高高举起长刀。
刀尖直指苍穹。
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镔铁战刀,在头顶那片铅灰色的浊云底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萧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那被浑厚内力包裹的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
“将士们!”
三个字。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二十三万大军,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在同一瞬间猛地挺直了腰杆!
无数双眼睛瞬间抬起,死死锁定了高台上那个男人。
那一双双眼睛里——
有些是浑浊的的老兵,皱纹里灌满了几十年的风沙,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杀了太多人之后留下的、洗不干净的血雾。
有些是清澈的,那是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长齐,脸颊被冻得通红,像两只冻裂了的苹果。
萧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
前排,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
那老兵的左臂齐肘断了,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麻绳扎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仅剩的那条独臂死死抱着一杆长枪。
枪杆被他抱得太紧了,枪身微微弯曲,木纹在他粗糙的掌心底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后排,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半大孩子。
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的铁甲明显不合身——那副甲太大了,肩膀处空出了两拳宽的距离,每走一步都会“哐啷哐啷”地乱晃。
那不是他的甲。
那是他哥的甲。他哥穿着这副甲,去了白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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