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26章

  是在问这吃人的世道。

  那些灵位——那满满一面墙的灵位——仿佛在这一声怒吼中产生了共振。

  “嗡——”

  是灵位底部那些燃着的香烛被风吹得晃动时发出的声响。火焰倏地矮了一截,又倏地窜了上来,像是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吐了出来。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不是风。

  那是英灵们在回应。

  在呼应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控诉。

  在问——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的血白流了?凭什么杀我们的人高官厚禄,为我们报仇的人反倒成了罪人?

  陈玄端坐在椅子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辩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不是因为他无动于衷——恰恰相反。

  他的所有情绪,在昨夜已经全部用完了。

  昨夜在赵德芳的宅邸里,他的信仰碎过一次,又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过一次。最痛苦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留下的,是一种被烈火烧炼过后、粗砺的、不再那么好看但更加坚硬的东西。

  所以此刻,面对老太妃这番字字泣血的质问,他没有再崩溃。

  他只是看着老太妃通红的双眼。

  看着那满堂寂静的灵位。

  看着桌上那只碎成两半、却还紧紧挨着的粗陶碗。

  许久。

  他伸出双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酒。

  碗里的浊酒映着他苍老的、布满沟壑的脸。那张脸在酒液里被晃得变了形,变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端着碗,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面灵位墙。

  满堂灵位,无声地注视着他。

第180章:灵前深躬还旧债,半寸寒芒见杀心

  最前排那九块崭新的灵位,漆色还没来得及旧,金字还没来得及暗——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还没来得及老,就已经不在了。

  陈玄将那碗浊酒,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他弯下腰。

  深深地,极其庄重地,对着那面灵位墙,鞠了一躬。

  九十度。

  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那是他这辈子腰弯得最深的一次。

  比他在皇帝面前行礼时更深。

  那些叩拜,是礼制,是规矩,是不得不弯的形式。

  而此刻这个弯腰——是他替大夏朝廷,向这面墙上所有被亏负的人,还的一笔迟到的、永远偿不清的债。

  酒从碗沿无声洒出,顺着碗壁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渗入砖缝。

  消失不见。

  像是被那些埋在地下的英灵饮下了。

  他保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很长时间。

  长到门口的风雪都安静下来了。长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发颤,碗口的酒液在微微晃荡,但他的脊背纹丝未动。

  老太妃静静地看着陈玄弯下的脊背。

  那道脊背瘦削、枯老,粗布青衣挂在上面空荡荡的,像是一面被风吹得快要倒下的旧旗。

  但它弯得那么深。

  那么稳。

  那么不容置疑。

  老太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上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薄到不及一次呼吸就消散了——像是北境深冬里,有人呵了一口热气在冰面上,转瞬就冻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韩月站在老太妃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有动。看见陈玄鞠躬的那一瞬,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攥了很久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陈玄直起身来。

  他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灌入食道,灼热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腹腔。烧得他后背也热了,眼眶也热了,连鼻腔都酸了。那酒在他胃里翻滚着,像一团火,把他体内那些自己都不知道还留着的、冰冷的、属于京城官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烤化。

  但他忍住了。

  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空碗放回桌面。

  他看着老太妃。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昨夜的惊惶与崩溃,也没有了曾经在大理寺公堂上的冷硬与傲然。

  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第一棵草的平静。

  “老太妃。”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出奇地稳。

  “下官不是来给萧家定罪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下官此来——”

  “——是来看看,这真正的北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昨夜,下官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老太妃的脸上,声音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郑重。

  “今天,下官尝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那口霉变糊糊和劣质肉干的味道,混着烧刀子的辛辣,拧在一起,说不清是哪种味道占了上风。

  那味道腥膻苦涩。

  大约会在他的味蕾上停留很久。

  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散干净。

  但他不想散干净。

  老太妃沉默了。

  沉默了足有五息。

  那五息里,忠烈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灵位前的香烛都不再摇曳。风雪的声音从廊外传来,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

  而后,她缓缓地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此刻才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释放出来。

  然后她重新端坐好。

  脊背依然笔直。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手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苦药,慢慢地喝了一口。药汁极苦,苦得她眉心微蹙了一下,但面色如常,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姿态和方才饮酒时一模一样。

  这辈子苦的东西吃得太多了,早就分不清哪口是药,哪口是命。

  放下药碗,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疾不徐的平稳——只是那平稳里,不再有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刀锋,而是换成了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如同老将议事时才有的庄重与绵密。

  “陈大人,其实您的为人,我萧家早有耳闻。”

  老太妃开口了,语调平缓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她那双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没有再去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昨日在赵德芳宅邸里的种种,韩月丫头都和老婆子说了。陈大人能踹碎那盆牡丹,能脱下那身紫袍,足见您骨子里,还算是个有血性的大夏子民。所以,老婆子也猜得到,陈大人回京之后,会怎样交付皇命。”

  陈玄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在等。

  老太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玄脸上,那里头藏着的,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政治判断。

  “赵德芳死了。您回京复命后,陛下必会另派新任郡守来接管北境政务。这一点,老婆子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说道。

  “北境军政,按大夏祖制,须文武相制,不会让萧家一家独掌。这一点,老婆子明白。陛下坐在那张龙椅上,忌惮我萧家手里的兵权,忌惮我萧家在北境的声望——陛下的心思,老婆子也明白。”

  陈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常年深居简出的老太妃,竟然把帝王心术和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敢当着他这个钦差的面,毫不避讳地戳破皇帝的“猜忌”。

  “若来的是个本分的人,守着规矩,清清白白——我萧家没有话说,该配合便配合。”

  老太妃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与坚守。

  “军政分治,各司其职,这是祖制,也是正理。我萧家守了百年的规矩,不会因为出了一个赵德芳,就把规矩也一并砸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诚恳。那诚恳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家国大事的老人,在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给出的最务实的态度。

  陈玄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分。他听出来了。老太妃不是在漫天要价,也不是在拥兵自重。她是在划一条线。

  一条萧家能接受的、最后的底线。

  “但若——”

  老太妃的目光重新抬起,直直地看着陈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柄已经归鞘的刀,在这一瞬间,又悄悄地出了半寸。

  不是全出。只出了半寸。

  但那半寸寒光,比方才拔刀而出时更让人心悸!因为全出的刀是愤怒,而只出半寸的刀,是警告。是已经不打算再收回去的、冷冰冰的、死死钉在你面门上的警告。

  “若来的还是赵德芳之流——”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甚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

  一字一字,砸在这忠烈堂的青砖上,砸进浓郁的檀香里,砸进那满墙灵位的沉默中,激起一阵令人的回音。

  “我萧家这几十年,为了所谓文武和睦,为了边关大局——忍了太多。退了太多。”

  “亏欠北境百姓太多。”

  “亏欠镇北军太多。”

  这两句话,她说得极慢。

  “这一次——”

  老太妃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轰然释放。

  “我萧家,不会再轻易妥协。”

  “若再来一个赵德芳——”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动作很小,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一个老人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家常话。可正是这份随意,让接下来的那句话,透出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理所当然。

  “我萧家必再一次拿起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