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军中伤兵断了腿、缺了胳膊之后,还能领到一份养家的抚恤,不至于拖着残躯去街上讨饭!”
每一句话砸下来,陈玄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
不是被吓的。
是被砸的。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那颗已经被糊糊和肉干折磨了一遍的心脏,又疼了一层。
老太妃猛地一指门外的风雪。
那条枯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旗。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国法护不住我们的命!”
她的声音如同泣血的老猿,嘶哑、苍凉,却穿透了忠烈堂里所有的檀香和沉默,直直地撞在那面灵位墙上——
“你们要你们的清高脸面,我萧家,只要我手底下的兵能活下去!”
“既然朝廷不给——既然这天下没处讲理——那我们萧家,就自己去挣这笔买命钱!”
陈玄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是没有资格说。
他一个从京城来的钦差,一个坐在大理寺暖阁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官老爷,有什么资格对一个被逼到卖酒养军的将门老太妃说三道四?
他闭上了嘴。
老太妃端起碗,晃了晃那碗清亮的烈酒。酒液在碗中微荡漾,映着灵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晃一晃的,像是那些名字也在跟着颤。
“这烧刀子,就是我萧家用自己的粮、自己的人、自己的手艺酿出来的。”
她的语气忽然平淡了下来。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今天天冷了,该给灶里多添把柴了。
“卖给关内的商队,换回来的每一文钱,都填进了军饷、药材和棉衣里。”
她停了一下。
“一文都没有进过萧家人的私囊。”
这句话说完,忠烈堂里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但那一瞬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
陈玄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他已经没有眼泪了——昨夜流干了,今早用冰水浇过了,这会子那双枯涩的老眼里挤不出半滴水来。但那份烫是真的。烫得他的眼珠子生疼,烫得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用忠烈堂里冰冷的空气去压那股热意。
他压住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压不住。
老太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
“所以我想用我萧家自己的酒,敬你。”
她将碗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些文人墨客饮酒时矫揉造作的仪式感。
仰头。
灌。
“咕咚——”
一大口。
那烈酒入喉的声音在死寂的忠烈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冰面上砸了一拳。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第179章 忠烈堂前碎碗问:这是哪朝王法?
七十岁的老妇人,喝那种烧得嗓子冒烟的烈性烧刀子,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在吞咽的时候,干瘦的喉结极其用力地上下动了一动。
那一动,很慢。
像是把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屈辱、悲愤与不甘,连同这口烈酒一起,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咽进了肚子里。
咽进了骨头里。
她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咚——”
那声闷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开来,撞在灵位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才慢慢消散。
陈玄盯着那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空碗,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老太妃真正要说的话。
方才那些——那碗发霉的糊糊,那盘肉干,那碗烧刀子——全是铺垫。是让他亲口尝到北境的苦,亲身咽下萧家的冤,好让他接下来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轻飘飘地揭过去。
而现在,刀要出鞘了。
“——我孙儿萧尘,触犯国法,手段酷烈,在您这位大理寺卿面前,是为'罪'。”
老太妃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可怕。
像是暴风雪的中心,一丝风都没有,连雪花都停在了半空里。那种安静不是温柔,是深渊在张嘴之前最后一瞬的屏息。
“老婆子我教孙无方,让他行此'不法之事',是为'过'。”
她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极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这些字嚼碎了,再一个一个吐出来——吐在这间忠烈堂里,吐在这面灵位墙前,吐在这个代表着大夏法度的钦差面前。
“这一碗——老婆子替他,为这桩'不合规矩'的罪过,向陈大人您,向您所代表的大夏法度——赔个不是。”
老太妃猛地站起身来。
一只手抓起了桌上那只刚喝干的空碗,另一次一手撑在桌面上。
“但我萧家男儿,为国尽忠,血染疆场——是不是忠?!”
第一句话砸下来。
她手中的空碗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噔——!”
粗陶碗撞击白桦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响。那声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回响,传到灵位墙前,似乎连那些沉默了许久的牌位都为之微微一颤。
“那五万将士,被奸人所害,饮恨黄泉——这笔血债,该不该讨还?!”
“噔——!”
第二磕。比第一下更重。桌面上被磕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粗陶碗底的一圈釉面崩裂了一小块,碎渣弹到桌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半寸。不是害怕。是那两个字——“讨还”——像是两根铁钉,直直钉进了他的胸骨。
“我那孙儿——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连重孝都还没出——就被逼着扛起三十万大军的担子!”
老太妃的声音在“十八岁”三个字上猛地一顿。
那一顿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
像是一块铁板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你看不见,但你听见了那声“嘶”。
她咬着牙,把那道裂纹硬生生焊死了。
“他为父报仇!为兄报仇!为那五万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又有何错!”
“噔——!”
第三磕。
这一下,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噔”,而是带了一丝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嘎”——碗底已经开始裂了。
那道裂纹从碗底最薄的地方起始,像一条刚苏醒的蛇,缓缓地朝碗壁的方向爬去。
“难道——就因为他姓萧——”
“噔——!”
“就因为他手里有兵——”
“噔——!”
“他做的这一切,就都成了谋逆吗?!”
“咔——!!”
最后一磕。
力道之重,那只粗陶碗的碗底应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裂纹从碗底蔓延到碗壁,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这只碗,也劈开了忠烈堂里最后一丝沉默。
碗裂了。
但它没有碎。
那道裂缝明明已经深入碗体,冲到了碗口的边缘,碗壁上甚至能看到那条细缝里透过来的光——可碗身的两半,依然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分开。
就像这个老人。
就像这个家族。
裂了,豁了,伤痕累累。
可就是不倒。
就是不碎。
她的双目赤红。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满头银发被方才那阵猛烈的动作震松了几缕,垂在她消瘦的脸颊两侧,在灵位前的烛光里,银白得有些晃眼。
但她的声音反而比先前更清楚了。
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刀子在石头上刻字——刻给满墙的英灵看,刻给这座吃人的朝廷看,刻给这个天下看。
“难道——这大夏的国法——就是用来保护赵德芳那样的奸佞小人——而将我萧家这样的忠臣良将——逼上绝路吗?!”
陈玄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陈大人!”
老太妃的声音像一记惊雷,炸在他的耳边。
“你来告诉我——”
她随手将那只裂了缝的空碗掷在桌上。碗在桌面上旋了半圈,沿着那道裂纹,终于“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这是哪家的道理?!”
“——是哪朝的王法?!”
最后两句话,声色俱厉。
不是在问陈玄。
是在问这忠烈堂里满墙的英灵。
是在问这大夏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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