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25章

  “是为了军中伤兵断了腿、缺了胳膊之后,还能领到一份养家的抚恤,不至于拖着残躯去街上讨饭!”

  每一句话砸下来,陈玄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

  不是被吓的。

  是被砸的。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那颗已经被糊糊和肉干折磨了一遍的心脏,又疼了一层。

  老太妃猛地一指门外的风雪。

  那条枯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旗。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国法护不住我们的命!”

  她的声音如同泣血的老猿,嘶哑、苍凉,却穿透了忠烈堂里所有的檀香和沉默,直直地撞在那面灵位墙上——

  “你们要你们的清高脸面,我萧家,只要我手底下的兵能活下去!”

  “既然朝廷不给——既然这天下没处讲理——那我们萧家,就自己去挣这笔买命钱!”

  陈玄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是没有资格说。

  他一个从京城来的钦差,一个坐在大理寺暖阁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官老爷,有什么资格对一个被逼到卖酒养军的将门老太妃说三道四?

  他闭上了嘴。

  老太妃端起碗,晃了晃那碗清亮的烈酒。酒液在碗中微荡漾,映着灵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晃一晃的,像是那些名字也在跟着颤。

  “这烧刀子,就是我萧家用自己的粮、自己的人、自己的手艺酿出来的。”

  她的语气忽然平淡了下来。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今天天冷了,该给灶里多添把柴了。

  “卖给关内的商队,换回来的每一文钱,都填进了军饷、药材和棉衣里。”

  她停了一下。

  “一文都没有进过萧家人的私囊。”

  这句话说完,忠烈堂里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但那一瞬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

  陈玄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他已经没有眼泪了——昨夜流干了,今早用冰水浇过了,这会子那双枯涩的老眼里挤不出半滴水来。但那份烫是真的。烫得他的眼珠子生疼,烫得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用忠烈堂里冰冷的空气去压那股热意。

  他压住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压不住。

  老太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

  “所以我想用我萧家自己的酒,敬你。”

  她将碗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些文人墨客饮酒时矫揉造作的仪式感。

  仰头。

  灌。

  “咕咚——”

  一大口。

  那烈酒入喉的声音在死寂的忠烈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冰面上砸了一拳。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第179章 忠烈堂前碎碗问:这是哪朝王法?

  七十岁的老妇人,喝那种烧得嗓子冒烟的烈性烧刀子,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在吞咽的时候,干瘦的喉结极其用力地上下动了一动。

  那一动,很慢。

  像是把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屈辱、悲愤与不甘,连同这口烈酒一起,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咽进了肚子里。

  咽进了骨头里。

  她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咚——”

  那声闷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开来,撞在灵位墙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滚了好几遍,才慢慢消散。

  陈玄盯着那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空碗,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老太妃真正要说的话。

  方才那些——那碗发霉的糊糊,那盘肉干,那碗烧刀子——全是铺垫。是让他亲口尝到北境的苦,亲身咽下萧家的冤,好让他接下来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轻飘飘地揭过去。

  而现在,刀要出鞘了。

  “——我孙儿萧尘,触犯国法,手段酷烈,在您这位大理寺卿面前,是为'罪'。”

  老太妃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可怕。

  像是暴风雪的中心,一丝风都没有,连雪花都停在了半空里。那种安静不是温柔,是深渊在张嘴之前最后一瞬的屏息。

  “老婆子我教孙无方,让他行此'不法之事',是为'过'。”

  她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极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这些字嚼碎了,再一个一个吐出来——吐在这间忠烈堂里,吐在这面灵位墙前,吐在这个代表着大夏法度的钦差面前。

  “这一碗——老婆子替他,为这桩'不合规矩'的罪过,向陈大人您,向您所代表的大夏法度——赔个不是。”

  老太妃猛地站起身来。

  一只手抓起了桌上那只刚喝干的空碗,另一次一手撑在桌面上。

  “但我萧家男儿,为国尽忠,血染疆场——是不是忠?!”

  第一句话砸下来。

  她手中的空碗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噔——!”

  粗陶碗撞击白桦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响。那声响在忠烈堂内震荡回响,传到灵位墙前,似乎连那些沉默了许久的牌位都为之微微一颤。

  “那五万将士,被奸人所害,饮恨黄泉——这笔血债,该不该讨还?!”

  “噔——!”

  第二磕。比第一下更重。桌面上被磕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粗陶碗底的一圈釉面崩裂了一小块,碎渣弹到桌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半寸。不是害怕。是那两个字——“讨还”——像是两根铁钉,直直钉进了他的胸骨。

  “我那孙儿——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连重孝都还没出——就被逼着扛起三十万大军的担子!”

  老太妃的声音在“十八岁”三个字上猛地一顿。

  那一顿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

  像是一块铁板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你看不见,但你听见了那声“嘶”。

  她咬着牙,把那道裂纹硬生生焊死了。

  “他为父报仇!为兄报仇!为那五万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又有何错!”

  “噔——!”

  第三磕。

  这一下,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噔”,而是带了一丝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嘎”——碗底已经开始裂了。

  那道裂纹从碗底最薄的地方起始,像一条刚苏醒的蛇,缓缓地朝碗壁的方向爬去。

  “难道——就因为他姓萧——”

  “噔——!”

  “就因为他手里有兵——”

  “噔——!”

  “他做的这一切,就都成了谋逆吗?!”

  “咔——!!”

  最后一磕。

  力道之重,那只粗陶碗的碗底应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裂纹从碗底蔓延到碗壁,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这只碗,也劈开了忠烈堂里最后一丝沉默。

  碗裂了。

  但它没有碎。

  那道裂缝明明已经深入碗体,冲到了碗口的边缘,碗壁上甚至能看到那条细缝里透过来的光——可碗身的两半,依然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分开。

  就像这个老人。

  就像这个家族。

  裂了,豁了,伤痕累累。

  可就是不倒。

  就是不碎。

  她的双目赤红。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满头银发被方才那阵猛烈的动作震松了几缕,垂在她消瘦的脸颊两侧,在灵位前的烛光里,银白得有些晃眼。

  但她的声音反而比先前更清楚了。

  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刀子在石头上刻字——刻给满墙的英灵看,刻给这座吃人的朝廷看,刻给这个天下看。

  “难道——这大夏的国法——就是用来保护赵德芳那样的奸佞小人——而将我萧家这样的忠臣良将——逼上绝路吗?!”

  陈玄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陈大人!”

  老太妃的声音像一记惊雷,炸在他的耳边。

  “你来告诉我——”

  她随手将那只裂了缝的空碗掷在桌上。碗在桌面上旋了半圈,沿着那道裂纹,终于“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这是哪家的道理?!”

  “——是哪朝的王法?!”

  最后两句话,声色俱厉。

  不是在问陈玄。

  是在问这忠烈堂里满墙的英灵。

  是在问这大夏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