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23章

  “我只想以一个祖母的身份——”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就这一下。像是有什么剧痛撕开了心口的一道缝,但老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把那道缝又死死焊死了。

  “——请陈大人,吃一顿我们萧家的家宴。”

第176章 咽下这碗霉腐,方知北境血泪重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顿所谓的“家宴”,绝不会是一场寻常的接风酒宴。

  但他同样知道,在经历了昨夜的一切之后,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更没有了拒绝的资格。

  “既如此……”陈玄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他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王冲。

  他只是极其端正地、极其郑重地,在那张冰冷的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王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站在陈玄身后护卫。

  “王副统领。”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刀锋更令人胆寒。

  “这里是镇北王府的忠烈堂,供奉着萧家的英灵。在这里,没有宵小——”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向身后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那里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然后,她的视线又如冰锥般钉回王冲脸上。

  “——只有家人。”

  王冲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韩月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宗师级高手浑然天成的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就像太阳不需要刻意发热一样——它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却能将你整个人烤化。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陈玄。

  陈玄微微摇头。

  王冲咬了咬牙,退到厅堂门口,与其他羽林卫站在一起。

  老管家挥了挥手,几名身着素服的侍女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端上来的“菜”上。

  第一道被端上来的,是一只粗糙的黑陶大碗。

  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

  那东西粘稠如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被水浸泡腐烂的草腥气,表面凝结着一层灰绿色的薄膜,薄膜上隐约浮着几点更深色的斑点。

  那碗糊糊的温度不高,刚端上来时还有一缕细细的热气,但那热气在冷意弥漫的忠烈堂里消散得极快,几乎转瞬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股愈发浓郁的霉腐气息,不急不缓、却又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鼻腔里钻。

  陈玄的鼻腔深处,被那股霉味狠狠刺了一下,像有一根生锈的针扎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碗糊糊看了很久。

  老太妃没有理会陈玄的沉默。她只是伸出手,将那碗糊糊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动作很轻,轻到那碗糊糊连一丝都没有溅出来。

  “陈大人应当知道,承平帝登基以来,为了制约边军,将军饷与粮草的拨付之权一并交由地方主官管辖。”老太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事,“起初几任郡守,尚算本分,按着朝廷定制照发。可到了赵德芳……”

  她停了一下。

  “我儿萧战,不愿因粮草之争与地方官府撕破脸,怕黑狼部趁虚而入,便忍了。这一忍,就是十九年。”

  她的眼睛没有看陈玄,而是缓缓抬起,落在墙上那块“大夏镇北王萧战”的灵位上,停了很久很久。

  “陈大人,请用。”

  她的声音陡然很低很轻。

  “这,便是我镇北军这半年来的军粮。”

  “白狼谷之战前三天,我那五万镇北军将士,吃的就是这个。”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已经磨得没剩多少血肉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与火的滚烫。

  “用发了霉的黑米,混着草根,再掺上雪水,煮成的糊糊。赵德芳说,朝廷的粮草供应不上,让弟兄们再坚持坚持。”

  她的目光没有看陈玄,而是缓缓扫过墙上那一排排灵位。视线经过每一块灵位时,都停了一瞬。

  “我那儿子萧战,信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比悲伤还要复杂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无尽的心疼,更像是被现实碾碎后的无奈,三股绳子搅在一起,拧成一股,死死勒在她的嗓子上,越勒越紧。

  “他带头喝这糊糊。喝的时候还笑,笑着跟手下的兵说——'等打赢了这一仗,爷亲自去京城向陛下请功!替弟兄们要来最好的酒肉!'”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最后几个字极轻。轻到几乎被忠烈堂里弥漫的檀香气吞没。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声破碎的叹息。

  陈玄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端起了那碗糊糊。

  碗很粗糙。碗里糊糊的温已经凉透了,那层灰绿色的薄膜在他端起碗的那一刻裂开了几道缝隙,霉味更浓烈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像刻意要让人无从回避似的。

  他将碗送到嘴边。

  微微仰起头,没有丝毫停顿,将那碗黑乎乎的糊糊直接灌进了嘴里!

  “咕咚。”

  第一口咽下,一股酸涩的、腐烂的、混合着泥土和草腥味的恶心口感,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顺着他的舌根一路滑进了食道,沿路将所有他能感知到的味蕾全部残忍碾过。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喉咙本能地剧烈收缩,想要将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呕吐出来。

  但他死死闭紧了嘴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将碗底抬得更高!

  他可以想象到的出来五万条年轻的、滚烫的、本应该活着的命,在冰天雪地里,就着这口发霉的泔水般的糊糊,喝下去,咽下去,垫进肚子里,然后扛起兵器,踏上白狼谷的死路,满怀着对那句“等打赢了这一仗”的信任,走进了一个早就替他们备好的坟墓。

  “咕咚!咕咚!咕咚!”

  陈玄用尽全身力气,将整碗糊糊咽了下去。

  他将碗重重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忠烈堂里传得很远,很清晰,一直传到那面灵位墙的方向,然后消失在了灵牌与灵牌之间的缝隙里。

  他没有说话。

  这碗糊糊,比他昨夜在赵德芳宅邸里看到的所有真相加在一起,都更加沉重。因为昨夜,他是用眼睛在看。而此刻,他是用舌头在尝,用胃在消化,用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替那五万冤魂,记住这口断魂粮的滋味。

  这种记住,是永远的。

  老太妃看见了陈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微微扬了一下。

  侍女会意,端上了第二道菜。

第177章 一条肉干一颗头,满墙灵位一碗酒

  第二道菜,是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肉干。

  那肉干颜色暗红发黑,干硬得如同石头,上面还沾着些许草屑和粗盐粒。

  每一条的宽度、长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军中制式的切割方式,为的是便于携带和分配。

  老太妃将那盘肉干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我萧家儿郎的战功。”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按照大夏军律,斩杀敌酋一人,可得赏银百两。斩杀普通蛮骑,可得赏铜五十。这是铁律,是朝廷定下来的规矩,是将士们用命拼来的应得之物。”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条肉干,举到眼前。

  目光平静地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太多之后才能有的、彻底的、冰冷的了然——像是一个被火烧过太多次的人,已经分不清烫和疼的区别了。

  “可赵德芳说,北境财政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她将那条肉干翻了个面。

  肉条背面更黑,黑得发亮,那是粗盐和冻土里的碱渍反复浸染过的颜色。连这面都硬成了铁片子,用指甲盖刮上去,能听见“刺啦”一声脆响,跟刮铁锅似的。

  “——便用这些草原上最劣质的、连牧民自己都不吃的老马肉干来抵。”

  “一条肉干,抵一颗人头。”

  这几个字,她说得极慢。

  慢到每一个字与下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陈玄的心脏,被那几个字攥住了。

  一条肉干。

  一颗人头。

  一个在北境的风雪里扛刀杀敌的大夏军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进蛮子的骑阵,拼了命砍下一颗敌人的头颅——浑身是血地活着回来,换来的不是赏银,不是朝廷许诺的铁律定制,而是一条连草原上的野狗都嫌硌牙的老马肉干。

  老太妃将那条肉干轻轻放回了盘子里。

  “我那八个孙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那颤动极细微。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风拂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嗡鸣。下一刻便被她强硬地压了回去——但它来过。

  陈玄听到了。

  他甚至听到了那根琴弦绷断前,那一瞬极其短暂的、令人心碎的吱嘎声。

  “他们每次打了胜仗,舍不得吃这些肉干。攒着。差人一包一包地送回来,给我这个老婆子尝鲜。”

  老太妃的目光缓缓落在那盘排列整齐的肉干上。

  她的视线没有泛泛地扫过去,而是从左到右,一条一条地看。看得极其仔细,极其认真。

  就像是在认人。

  “老大每次送回来,都附一封家书。”

  她的嗓音沙哑了几分,但依然稳当,稳当得像是在念别人家的故事。

  “信上写——'祖母大人,孙儿又攒了些许战功薄礼,特差人送回,请祖母代为保管。待孙儿凯旋之日,咱们祖孙围着火炉子,一起慢慢吃。'”

  她说到“慢慢吃”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身躯微不可查的晃了一下。

  “老二从来不爱写信。他就在包袱皮上画展翅飞翔的雄鹰,怕我收到了不知道是谁送的。”

  陈玄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停了瞬间。

  “老三最仔细。每次送回来的肉干,他都会拿油纸多包一层,生怕路上受了潮,化了味。有一回,他还在油纸里头夹了一朵晒干的北境野花——信上说,是在巡边的时候,路边捡的。说祖母整日待在府里,见不到关外的春天,他就把春天捎回来给我看看。”

  她停了。

  整座忠烈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灵位前那几支香,在无风的空气里无声无息地燃烧,香灰一点点变长,弯曲,像是灵位上的人正弓着身子,想要探出来,听完祖母还没说完的话。

  “如今——”

  老太妃的目光从那盘肉干上缓缓抬起,移向身后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

  她的视线在那九块崭新的灵位上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陈玄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间屋子里凝固了。

  “他们都死了。”

  声音轻得像是风把一片枯叶从枝头吹落时发出的声音。轻得你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

  “只剩下这些肉干了。”

  又一息的停顿。

  “他们吃不到了。”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干硬的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