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得你踏上去的时候,只觉得脚下异常坚实,却根本说不清那份令人胆寒的坚实里,究竟压着多少条鲜活的人命,又埋着多少不甘的冤魂。
终于,众人来到了一座名为“忠烈堂”的正厅前。
厅堂门口,一个须发皆白、身穿管家服饰的老者,正静静地等候。
他的腰弯成了一张弓,仿佛被岁月和苦难压弯了脊梁,头发白得像北境最冷的雪,但那一双老眼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绝不屈服的硬气。看到众人前来,他快步迎上,先对韩月深深躬身一礼:“六少夫人。”
随后,他缓缓转向陈玄。不卑不亢,没有丝毫面对朝廷二品大员的谄媚与惶恐,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陈大人,老太妃已在堂内等候多时了。”
陈玄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步迈入了忠烈堂。
脚尖刚过门槛,一股浓郁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味道便如海啸般扑面而来。那股味道很重——绝不是京城寺庙里那种慵懒的、令人昏沉的、供达官贵人祈福的香气。
而是一种极其凝重、极其压迫的气息!像是有人将百年积攒的悲恸、鲜血和铁锈研成了粉末,拌进了这一炉香里,然后用最慢的火,一寸一寸地煨着。
煨了很久,久到这忠烈堂里每一块砖缝、每一道木纹、每一寸空气里,都浸透了那股气息,再也散不干净。
堂内陈设极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没有百年紫檀桌椅,没有南海珍珠门帘,没有前朝画圣的绝世真迹,更没有烧着无烟银丝炭的地龙——陈玄在心底苦涩且自嘲地笑了一下。和赵德芳那间用御窑金砖铺地、用人命堆出来的正厅相比,这间供奉着大夏百年守护神的忠烈堂,寒酸得像是一间破庙。
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牌匾。
牌匾用的不是什么金丝楠木,就是北境最普通、最抗造的老榆木。
边角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细密的孔洞,漆面斑驳剥落,有几处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底下灰白色的、如枯骨般的木头本色。
就这么一块旧木头,就这么几个蛀洞,就这么一层掉了皮的旧漆——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笔力遒劲,刀斧劈凿的痕迹清晰可见。
大气磅礴,一笔一画如铁铸成,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冲天煞气。
牌匾之下,是灵位。
不是一个。不是一排。
是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几乎要将整面墙壁压塌的一整面墙!
最上首、最深处的那些灵位,年代已经极其久远,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那是大夏立国百年来,历代战死的镇北王,以及无数萧家先烈的英灵。
有的漆面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如同朽骨般的木头本色;有的边缘已经被百年的香火熏得焦黑,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萧”字——
那个“萧”字,每一块都刻得极深、极重!哪怕其余的笔画都被岁月和风雪无情地磨去了,唯独那个姓氏,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木头里,还认得出。
百年镇北,满门忠烈。这面墙上的每一个“萧”字,都是大夏在北境边关上,生生钉进去的一根定海神针!
没有这面墙,京城金銮殿上的龙椅,早就被草原蛮子的马蹄踩成了烂木头!
陈玄的双手在粗布青衣的袖管里剧烈地哆嗦着,他想控制,却根本控制不住。
随着目光往下移动,那些灵位的木质和漆色变得越来越清晰,年代也越来越近。每一块牌位,都代表着一个倒在北境风雪中、再也回不了家的萧家男儿。
直到,他的视线仿佛被一块巨石拖拽着,重重地坠落至供桌的最下方,也是最前端的位置。
那里,赫然供奉着九块崭新的、甚至连生漆味都还没完全散去的灵位。
居中一块,黑漆描金,比其他的都要大上一圈,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仿佛生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即便死了,化作了一块木头,依然要列阵在最前方,替身后的列祖列宗,替身前那个瞎了眼的大夏朝廷,挡住所有的风霜与明枪暗箭。
上面用正楷恭恭敬敬、一笔一划地写着——
“大夏镇北王萧战之灵位”
“咯咯……”陈玄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吞咽声。眼眶里那干涸的酸涩感再次如决堤的潮水般涌来,刺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其下八块灵位,大小形制一模一样,紧紧围绕在萧战灵位的两侧。
没有任何尊卑主次之分,就那么并肩横成一排。
就像是八个身披重甲、血染征袍的年轻将军,正列着最整齐、最决绝的军阵,沉默地守卫在他们父亲的身旁——正是萧家那八位萧家少帅。
陈玄死死盯着那九块灵位,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了丞相秦嵩在金銮殿上那副悲天悯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字字诛心的虚伪嘴脸;想起了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玩弄着所谓帝王平衡术的皇帝!想起了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用着萧家历代先烈和这父子九人拿命换来的安稳,喝着极品香茗,听着江南小曲,怀里搂着美妾,还要在奏折上言之凿凿地写下一笔“萧家拥兵自重,恐生谋逆之心”。
谋逆?
陈玄看着满墙的牌位,看着那九块崭新的木头,胸腔里仿佛有一座火山正在喷发。
萧家拿什么谋逆?!拿这满墙的死人牌位吗?!拿这满门寡妇的眼泪吗?!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何其该杀!!!
第175章 忠烈堂前,那一根不弯的脊梁
陈玄强迫自己把那股几欲癫狂的悲愤咽进肚子里,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忠烈堂里,他连替萧家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陈玄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面令人窒息的灵位墙前,没有去数到底有多少块牌位。
他不敢数。
他只是仰起头,任凭眼眶里那股干涸的酸涩感再次化作尖锐的刺痛。
他的目光顺着那面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只这一遍,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死死压在胸口,压得他干瘪的肋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血腥气。
直到此刻,他才艰难地将视线从那九块崭新的灵位上移开,看向了厅堂正中。
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八仙桌不大,木质也不名贵——是北境最常见的白桦木,只是常年被人擦拭,打磨得异常光滑,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哑光。
桌子后面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素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
她的满头银发被一根乌木簪子挽住。
全身上下,只有这一根簪子。没有金饰,没有珠翠,连一朵守孝的白绒花都没有。
那根乌木簪子磨得发亮,簪尾的木纹都已经被手心的油脂浸润成了深黑色。它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像一个威震天下的大夏镇北王妃该用的物件。但她就戴着它,戴了不知多少年,戴得理直气壮。
她看起来年近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皮肤干燥得像北境冬天里龟裂的冻土。
每一道皱纹都刻得极深,不像是岁月自然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她自己用刀子,一刀一刀刻进去的,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姿态。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直到陈玄走近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绝不是寻常老人为了体面而强撑出来的挺直。那是一种真正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如同军中长枪一般的刚硬。
哪怕岁月和丧夫丧子丧孙之痛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道看不见的致命伤,哪怕她的身形单薄到一阵朔风似乎就能吹倒——
可那根脊梁,就是不弯。
它好像这辈子就没学过“弯”这个字。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勺,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汤。
银勺碰击瓷碗的边缘,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在这死寂的、满是檀香与血腥味的忠烈堂里,这声音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陈玄的心坎上。
陈玄在这份从容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
那种威压,和萧尘那种精密算计后如水银泻地般的掌控力不同,也和韩月那种宗师级高手浑然天成的杀气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古老。
像是一棵扎根在北境冻土里一百年的老枯树。树干已经斑驳,树叶已经落尽,但你走近它时,依然能感受到它那深入地下百尺的庞大根系,正死死抓着这片土地,固执地、沉默地——不肯死去。
这位,就是萧家的定海神针。
老太妃,萧秦氏。
“老婆子身子骨不爽利,未能远迎,还望陈大人海涵。”
直到陈玄走到桌前三步站定,老太妃才缓缓停下手中的银勺,抬起头来淡淡的说到。
陈玄与老太妃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年纪大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黄斑,瞳仁的颜色也早就褪去了年轻时的清亮。可就在那层浑浊之下,陈玄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柄刀!一柄被北境的风雪磨了六十年、藏在浑浊眼白背后的、寒光凛冽的斩马刀!
“老太妃言重了。”陈玄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官奉旨前来,叨扰之处,还望老太妃见谅。”
他用了“下官”,而非代表钦差身份的“本官”。
老太妃的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的表情变化。
“见谅?”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极薄,薄得像北境冰河上裂开的一道缝。看似不起眼,可缝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刺骨深渊。
“陈大人是朝廷的钦差,代表的是陛下。您来我这镇北王府,是来查案的,是来问罪的。”
她放下银勺,枯瘦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动作从容不迫。
“老婆子我一个行将就木的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说见谅不见谅?”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不是市井泼妇骂街式的不客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带着绝对底气的不客气。
就像一头苍老的母狼在自己的领地上,对闯入者露出了牙齿。它不是在威胁。它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这里是我的地盘。这是我守了几十年的地盘。你可以进来。但进来,要懂得份量。
陈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知道该怎样应对金銮殿上那些笑里藏刀的文官,也知道该怎样与穷凶极恶的死囚周旋。但面对这样一个老人——一个亲手送走了丈夫,又亲手为儿子和八个孙子钉上棺材板的老人——
他肚子里那些滚瓜烂熟的律法条文、审讯技巧,此刻全都变成了笑话。就像是拿着一根稻草,去敲击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无用。且可悲。
“老太妃误会了。”陈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满墙灵位而掀起的翻涌,沉声道,“下官此来,只为查明真相——”
他原本想说“还北境一个公道,还萧家一个清白”。但这两句话刚涌到喉咙口,就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那只破碗。
想起了那本贴在他胸口、硌得他生疼的牛皮账册。
在这间供奉着满墙战死英灵的忠烈堂里,在大夏朝廷缺席了十九年的北境,说“清白”这两个字,简直是对这满墙灵位最大的侮辱。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
老太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咽下去的那半句话。
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坐吧。”
老太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椅子和桌子一样,也是白桦木的,坐面上垫着一块灰色的粗布褥子。
褥子上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主人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那针脚太过规整,规整得透着一种漫长时光里沉默的、带着固执的耐心。
“老婆子知道,陈大人是个讲规矩、认死理的人。尘儿做的那些事,在您看来,是僭越,是枉法。”
她顿了顿,端起药碗,喝了一小口。那苦涩的药汁让她眉头微皱,干瘦的喉咙吞咽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声。
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将碗放回桌面,动作平稳,宛如她这辈子已经咽下去过太多苦涩的东西,这一碗药算不得什么。
“但是,陈大人。”
老太妃的声音变了。
先前那种带着利刃的尖锐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平静、却又异常骇人的决绝。像是暴风雪来临之前,天地之间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死寂。
“有些时候,规矩,是用来杀人的。而有些枉法,是用来救人的。”
她直视着陈玄,浑浊眼底的那柄刀,在这一刻锋芒毕露!
“他不杀,死的就是这满城百姓,倒的就是我萧家用几代人的命铸就的北境长城!你们讲的是国法,但我萧家,只认本心!”
陈玄呼吸一滞,双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老婆子今天,不跟您谈国法,也不跟您论对错。”
老太妃收敛了锋芒,语气重新归于平静,但那份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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