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连连倒抽一口凉气。他扯着嗓子喊出的声音已经破了音,那声惊呼在宽阔的院落中来回回荡。
他常年在皇宫当差,跟随銮驾出入内帑库房,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可这般规格——整整两丈高、三丈宽——又毫无瑕疵、通体莹润透亮的极品羊脂玉,莫说皇宫内院,就算把大夏国库翻个底朝天,把天下所有贡品清册逐页查阅,也断然找不出第二块!
韩月双手背在身后,一袭黑衣紧紧跟在陈玄身侧。她连余光都没分给那面价值连城的影壁,全当那是路边一块被泥浆糊满的破界碑。
“这块玉,原石采自西域和田深山。”
她说话的腔调平得没有起伏,透着不近人情的生硬。
“一支西域商队耗费了极多的人力物力,打算将它进贡给当今圣上作为万寿贺礼,以求换取一个皇商的封号,福泽子孙。”
她停顿了片刻。就在这片刻间,院子里的风雪刮得更加猛烈。
“赵德芳得到消息后,在商队途经北境官道时,派出了他暗中豢养的死士,截杀了整支商队。两百余人,连同护卫、向导和无辜的马夫,一夜间全被抹了脖子。”
陈玄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半寸。他两眼依然死死盯着那面影壁,再看那些精妙绝伦的雕纹,每一道线条都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
“随后,他秘密召来了十六位江南拔尖的玉雕圣手,将他们全关在这座宅邸的暗室里。不见天日,日夜不歇地雕琢了整整十四个月。其中两人因为体力透支,咳血暴毙在玉石旁边。”
韩月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这种没有半点起伏的叙述,反而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人后脊发凉。
“完工之日,赵德芳在摆下酒宴,亲自敬了剩余十四名工匠每人三杯庆功酒。”
她微微侧过头,眼睛里映着那面莹润透亮的影壁,说话的音量压低了几分,低到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三杯酒下肚,十四个人无一例外,七窍流出黑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五脏溃烂毙命。”
“事后,他将十六具尸体用破麻袋装了,绑上百斤重的磨盘石头,趁夜沉入了城外三十里处的无名深潭,永不见天日。”
韩月没有停顿,这桩残忍的真相化作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开这些京城官员的防备。
“他们的家眷——包括年迈的老人、手无寸铁的妇人和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在同一天夜里,被赵德芳手下的爪牙以‘清剿匪患’的名义,满门屠绝。”
“一共,四十七口。”
韩月报出“四十七口”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报一个无关痛痒的数字。
但陈玄听得真切。
他清清楚楚地听出那人头背后,四十七个无辜冤魂在血泊里的哀嚎。
陈玄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握成拳。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极其细微地打着摆子。
他没有再看那面影壁。
他不敢再看。他怕多看一眼,自己这辈子死守的规矩就会当场塌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迈开步子、逃也似地绕过那面浸透血腥的羊脂玉影壁,一步一步踏入了前院。
不过,脚底踩踏的触感,跟着变了。
陈玄的官靴踩在地面上的第一步,就察觉出异常——那地面根本不是北境常见的粗糙条石,也不是普通的青砖,而是一种极其平整滑腻、还透着几分温润的特制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暮色和灯火的交织下,泛着一层暗沉内敛、又隐隐透着金石质地的微光。
他走在普通青石板上,发出的该是“嗒嗒”的脆响。眼下他踩在这些方砖上,发出的却是一种夯实的、压人的、踩在某种极致密的金石之上的闷声。
那声音,在京城的皇宫大殿里,他听过。
陈玄的脚步骤然停住。
王冲也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叩击了一下脚下的方砖。
“咚——”
那声闷响,沉实、厚重、绵密,没有半点空洞的回音,在无声的院落里传出很远。
王冲的面皮,在眨眼间,褪成了一张惨白的宣纸。
“金砖……”
他说话的动静低得好似在呻吟,犹如一个人在清醒地确认自己正在做的噩梦不是梦。
“苏杭御窑……澄浆细泥,七转入窑,烧足一百三十天,敲之有金石之音……整个大夏,唯有皇宫的三大殿,方有资格铺设啊!”
王冲抬起头,看着满院子铺得严严实实的金砖,两眼透着荒谬。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陈玄也死死地不发一言。他没有开口询问这满院金砖的来历。他也没有再低头多看半眼脚下那奢华地面。
他不需要问了,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第156章五千两炭火,一两买命钱
穿过金砖铺就的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条曲折幽长的回廊。
陈玄一踏入回廊,立刻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那种暖意不再是前院里若有若无的微温,而是骤然浓郁了数倍。
像是走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暖阁。
在北境。在隆冬腊月。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青砖的缝隙之间,偶尔有极细微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如同大地在轻轻呼吸。
地龙。
这条回廊的地面下方,铺设着地龙管道。
陈玄蹲下身子,将枯瘦的手掌贴在了青砖上。
热。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微温,而是真实的、均匀的、从砖面下方源源不断渗透上来的饱满热度。
“这地龙里烧的,不是普通的木炭。”陈玄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无烟银丝炭。”韩月答道,“产自秦岭南麓,按规制,仅供皇宫内院和少数一品以上王公使用。”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她伸出手,指了指回廊两侧那些在隆冬腊月里依然开得鲜艳夺目、娇嫩欲滴的花卉。
陈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牡丹。极品魏紫。花盘宛若海碗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到了极点,在琉璃宫灯暖融融的光晕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妖艳的浓紫色,花蕊金黄,馥郁的芳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除此之外,还有兰花、茶花、水仙、瑞香——全是江南名种。每一盆都被养护得一丝不苟,花叶油润翠绿,连一个枯萎的叶尖都看不到。
在北境。
在这个寒冬腊月里连呵出的气都会瞬间在胡须上结成冰碴子的北境。在这个距离草原蛮子的屠刀只有一座城墙的边关重镇。
这些娇贵到了骨子里的南方花卉,竟然开得如此热烈、如此恣意、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脚下的土地不是冻土,是温柔富贵乡里某位王爷的私家花园。
“这些花,每年深秋赵德芳命人自江南快马运送而来。”韩月随行在侧,声音平直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单是一盆花从江南运到雁门关的运费和沿途折损,便抵得上北境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陈玄的步子慢了下来。
“而为了让它们在隆冬中开放不败,这条回廊和后院的暖房之下,地龙一日不歇,昼夜焚烧银丝炭。”
韩月停了一下。
那一停,仿佛是故意给陈玄留下一个喘息的间隙。让他能在听到下一个数字之前,先把这一口气喘匀。
“仅地龙的炭火钱一项,每年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
陈玄的脚步,骤然钉死了。
他偏过头,目光死死钩住了廊外那几盆开得最盛的极品魏紫牡丹。花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娇艳欲滴,那种浓郁到了极点的紫色仿佛在发光。金黄的花蕊在暖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张张无声的、嗤笑的嘴。
“五千两……”陈玄低声复述。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干瘦的、沟壑纵横的、被北境的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老脸。
那个在雁门关的街头,双手哆哆嗦嗦地从贴身棉袄里掏出半块残破命牌的老汉。那双浑浊的、噙满了浓稠泪水的老眼。那声撕裂了喉咙的嘶吼——
“我儿子身上挨了十几刀都没退半步……他不是逃兵啊!他不是!!!”
那老汉的儿子——王铁柱。为大夏、为北境、为雁门关后面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宁,在白狼谷的冰天雪地里,身中十几刀,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买命钱——只有一两。
却连一分一毫都没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手上。
而那笔钱去了哪里?
陈玄死死盯着面前那盆牡丹。花瓣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去了这里。
变成了这条回廊地底日夜不歇的地龙暖火。变成了这几盆从三千里外的江南、用驿马一路护送到北境的娇花。变成了一个贪官在天寒地冻的隆冬腊月里,端着热茶、踱着方步、悠然自得地欣赏满廊春色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五万条人命的骨血。
烧成了他赵德芳脚底下的地龙炭。
陈玄的整个身体开始不可遏制地剧烈发抖。
那种抖,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信仰的根基上、从这三十年来他用无数份判决书和惊堂木苦苦维系的“公正”信念的核心处,猛然炸裂开来的滔天怒火。
“噗——”
一口腥甜的气血冲上喉头。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口血逼了回去。
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畜生!!!”
一声不似人声的、沙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炸开!
陈玄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雷劈中般猛然扭转,抬起右腿,用他六十年人生中从未展现过的、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暴力,一脚狠狠踹向了身侧那盆最大的、开得最为恣意的极品魏紫牡丹!
“砰——咔嚓!!!”
那声炸响在密闭温暖的回廊里如同平地惊雷!价值千金的青瓷花盆应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当即四分五裂,碎瓷片裹挟着黑色的泥土和浑浊的污水,如暗器般向四面八方爆射开去!
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了陈玄的手背,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那株被匠人精心养护、用五千两银子的地龙炭温柔呵护了整个冬天的娇贵牡丹,颓然跌落在地面上。花瓣散了一地,沾上了泥水和碎瓷的渣滓,连那最浓艳的紫色都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陈玄没有收脚。
他抬起沾满泥污的官靴,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用力地、疯狂地碾!
“噗嗤!”
饱满的花瓣在他的靴底被碾成了一团紫红色的烂泥。粘稠的汁液渗出来,在暖融融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脚!
又一脚!
他像一个疯子,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破旧的风箱,只是机械地、反复地抬脚,落下,碾压!
他把那株牡丹碾得稀烂,碾得连一片完整的花瓣都不剩,碾得暗红的花汁溅上了他那件残破不堪的紫色官袍的下摆,与上面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157章 信仰崩塌,血染残红踏金砖
王冲受这骤然勃发的怒火所慑,脚下连退数步,后背直直撞上粗壮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声。廊檐上的积雪受了震荡,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见识过这位大理寺卿在公堂上会审穷凶极恶的死刑犯时那古井无波的镇定,也见过这老头在满朝文武面前驳斥丞相时的泰然自若。
可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素来只认律法条文的铁面阎罗,这辈子还未曾发过这等要将天顶掀翻的狂暴怒火!
王冲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刀柄,却发觉自己连那把跟随多年的雁翎刀都握不稳。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剧烈痉挛,手背连带着刀鞘,发出了“咔哒咔哒”的细碎磕碰声。
他上过刀光剑影的尸山血海,却生生被眼前这个信仰崩塌、彻底失控的老人骇住。从陈玄那具干瘪躯体里透出的威压,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有个更深层、更令人胆寒的念头,在同一时刻,化作生满倒刺的藤蔓,悄然钻进他的后脑,紧紧绞住了他的思绪——
陛下……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王冲的脊背当即硬如一块在北境冻透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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