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到了?!”王冲死死压着嗓子,那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却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他的眼睛在石狮子和门钉之间疯狂地来回扫视,瞳孔急剧收缩。
“这大门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一丈二!”王冲的牙齿都在打颤,说话时能听到上下牙齿碰撞的细微声响,“纯铜门钉七十二颗!横九纵八!汉白玉石狮子坐高四尺有余!”
他常年在京城当差,护卫銮驾出行时进进出出各种王公府邸,对大夏各级官员宅院的规制,比任何一个礼部官员都清楚。只消一眼,他就看出了这其中的要命端倪。
这端倪大到了足以满门抄斩的地步。
“只有世袭罔替的亲王——”王冲咬着牙,声音压到了极限,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经过皇上的御笔亲批,才能用这个规制!”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里翻涌着极度的复杂——
有震惊。
有恐惧。
但更深处,还有另一种东西——作为皇帝的眼线,他本能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脑海中飞速盘算:如果这是萧家的私产,那这是一条足以致命的罪证!如果写进密折呈给陛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冰冷的认知狠狠地掐灭了——
这宅子现在是萧尘安排他们住的。
也就是说,萧尘根本不怕他们看到这些。
甚至……是故意让他们看到的。
王冲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陈玄没有理会王冲的惊惶。
那些话,他不用王冲提醒。
横九纵八,七十二钉,汉白玉太师太保狮——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经手过的僭越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大夏宅邸规制》里的每一条条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上。
暮色中,石狮子张大的嘴里,似乎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嘲笑着他这个代表皇权的钦差。
嘲笑着大夏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律法。
“这是何处?”
陈玄终于开口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韩月。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而是像暴风雨来临前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的闷雷——低沉、压抑,却蕴含着随时可能炸裂的滔天怒火与震悚。
“这里绝不是驿馆。”
他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在铁砧上。
“韩统领。本官再问一次——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韩月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听到陈玄的质问,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纷飞的雪花,落在了陈玄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那双冰冷如月的眸子里,原本从始至终都凝结着的那层居高临下的冷漠与隐隐的讥诮,在这一刻,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了九弟在安排这一切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的闲聊。
但韩月记得很清楚。
——“六嫂,这个老头子,跟那些京城里的蛀虫不一样。他是真的信律法,信到了骨头里。这种人,你不能骗他,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精。你也不能压他,因为他宁折不弯。你只能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他如果能走到——那他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韩月当时没有接话。
但此刻,看着陈玄那双在暮色中依然锐利如刀、明明浑身是伤却依然死死盯着她不肯退让半分的眼睛——她知道九弟对于陈玄的评价何等的准确。
她没有着急搭话,而是翻身下马,来到陈玄身侧。
她与陈玄并肩而立,一同看向那两尊在暮色中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石狮子。
沉默了片刻。
“陈大人好眼力。”韩月说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种刺人的尖锐,确实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开血淋淋真相后的沉静,“这里确实不是驿馆。”
陈玄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韩月没有看他。她缓缓伸出手,指了指那扇朱红大门上金光灿灿的七十二颗门钉。
“七十二颗门钉,横九纵八。汉白玉太师太保狮,坐高四尺三寸。金丝楠木对开大门,高一丈二尺四寸。”
她一项一项地报出数据,准确到了分寸。
“陈大人,您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经手过的僭越案想必不少。您告诉我——一个区区二品郡守,他凭什么,敢住这样的宅子?”
陈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二品郡守?!
“陈大人。”韩月的声音没有停。她转过头,目光正视着陈玄那双浑浊却倔强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看笑话的快感,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您这一路北上,从京城到雁门关,见惯了流民遍地、饿殍塞途。您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想必也见过无数关于'克扣军饷、贪墨抚恤'的供词。那些供词上写的数字,对您来说,可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墨迹。”
她再次看向那两尊石狮子。
“但那些墨迹,最后变成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但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刀刻斧凿——
“变成了这个。”
她指了指石狮子。
“变成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五万条人命,最后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没拿到。变成了刚才那个老汉怀里的半块命牌。变成了那个抱着孩子差点跳城墙的年轻寡妇。”
“而他们被克扣的血汗银子,被吞掉的买命钱,全都——”韩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将石狮子、门钉、金丝楠木大门尽数囊括其中,“变成了这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话,冷得像是从北境冻土最深处挖出来的千年寒冰:
“这宅子的原主人,正是大夏敕封、深受丞相秦嵩器重的正二品大员——原雁门关郡守。”
“赵德芳。”
第154章 铜钉泣血,谁家朱门锁万骨
风雪愈发狂暴,扑打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卷起阵阵惨白色的旋风。
北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如困兽般的凄厉哀鸣,似乎在替这片土地下埋葬的冤魂哭诉。
陈玄那双原本就深陷的眼球,此刻死死锁定在两尊汉白玉石狮子上。
在昏暗的暮色中,那狮子的瞳孔仿佛闪烁着嘲弄的光。
他视线缓缓移向那厚重的门板,七十二颗纯铜门钉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光泽。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每一次吞咽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石磨过气管,干痛得发不出声。
赵德芳。
那个在京城述职时,满口“北境清苦、唯愿守土”的二品郡守。
那个被秦相多次在御前夸赞为“大夏肱骨、边关清流”的社稷之臣。
“他……他怎么敢……”陈玄的声音像是在枯朽的木头上锯过,沙哑且颤抖。他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炸开,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看向韩月,眼底满是荒谬感:“这可是僭越……这是要灭门的重罪啊!”
“他有何不敢?”韩月语调极平,没有任何嘲讽,却偏偏透出一种刺骨的冷冽,“陈大人,您在京城看的是规矩,在这儿,看的是生死。在这雁门关,赵德芳的话就是圣旨。只要京城里的秦相不倒,只要每年送往相府的银子够重,他就算在这宅子里建个小金銮殿,递回朝廷的折子上,也只会夸他‘镇守边陲,劳苦功高’。谁会来这冰天雪地里查一个‘能臣’的宅子?”
王冲在一旁听得浑身冷汗直流,这种话是他这种天子近臣绝不敢听的。
他霍然转头,色厉内荏地吼道:“放肆!韩统领,你这是在公然诋毁朝廷!赵大人即便有错,自有法度严惩,你这番言论简直是大逆不道!”
韩月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让王冲感到羞辱。
她依旧盯着陈玄,目光中竟罕见地多了一抹隐秘的悲悯。
“陈大人,您是大理寺卿,这辈子的账目应该算得最精。”韩月伸出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最后定格在那扇金丝楠木大门上,“这门料,是蜀中千年古木,入水不腐,入土不朽。单是为了把这几根巨木运过那几千里的北境,沿途累死的驿马、冻毙的民夫不计其数。您知道这一扇门的造价吗?”
陈玄没说话,但他的手却死死的握着。
“这一扇门,能抵得上雁门关守军整整半年的军饷。”韩月轻声说道,那声音却像惊雷般在陈玄耳边炸响。
半年的军饷!
陈玄的身躯剧烈摇晃,险些栽到。
原来,北境百姓的命,北境百姓的血,全都被刷在了这扇红门上,变成了这几颗灿灿生辉的铜钉!
“王副统领。”陈玄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大……大人,下官在。”王冲咽了口唾沫,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你刚才说,这宅子僭越了?”陈玄转过头,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王冲的脸。
王冲被看得心头发毛,只能点头:“是……是大罪。按律,非亲王不得用此规制,这是要诛九族的……”
“是啊,诛九族。”陈玄神经质地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透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可他在雁门关坐镇了整整十九年的郡守。这宅邸,绝非一朝一夕能建成的吧?”
陈玄骤然转头,视线犹如利剑般投向韩月。
“耗时三年。”韩月答得干脆利落,宛如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征调五千民夫。大雪封山之际依旧在赶工,若有人累死、冻毙,监工便直接将尸首抛入城外乱葬岗。连张破草席都不曾施舍。”
陈玄用力吸纳着周遭的寒气。凛冽的北风顺着气管直灌肺腑,带来阵阵刺痛,反倒让他那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三年。”陈玄霍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王冲的衣领,将人强行拖拽至面前,“王副统领,你常年在京城当差,更是皇上身边的人!你且告诉我,一个边关郡守,大兴土木建造了整整三年的僭越宅邸,朝廷的御史台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为何这三年光景,三法司未曾收到过哪怕一份弹劾的奏折?!”
王冲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能说什么?说这宅子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京城大员们的好处?说秦相的门生动不得?
“欺瞒……定是层层欺瞒……”王冲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像个笑话。
“欺瞒?!”陈玄猛地推开王冲,指着那明晃晃的石狮子怒吼,“这东西就立在雁门关的正街上!这么多年来,过往的巡查抚台、传旨的内使,难道个个都是瞎子?!他们不是瞎了眼,他们是他娘的黑了心!”
纵横官场三十载,陈玄头一遭爆了粗口。
陈玄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他迈开大步逼近那扇金丝楠木大门。
他探出哆嗦的手指,抚上那坚硬的纯铜门钉。
触手处寒意逼人,却又触感滑腻。他心底通透,这并非铜器本有的光泽,分明是榨取无数北境将士与百姓的血汗、膏脂,强行打磨出的骇人亮色!
“开门。”陈玄低吼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守门的镇北军甲士如石像般纹丝不动,他们只认萧家的令。
“我说开门!!!”陈玄发疯般地咆哮,他扭头看向韩月,眼眶通红,“本官要进去看看!看看这位‘清廉’的赵大人,究竟将这宅邸打造成了何等的人间仙境!”
韩月看着这个快要崩溃的老人,心中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感。她微微颔首,对甲士打了个手势。
两名甲士当即收枪,双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抵住那沉重如山的金丝楠木大门,狠狠发力。
“吱呀——!!!”
沉重、滞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第155章 极品羊脂染血泪,御制金砖筑罪途
厚实的金丝楠木门扇伴着几声干涩的“吱呀”长音,被两名镇北军甲士向两侧徐徐推开。
门外,北境的风雪呼啸着拍打墙头;门内,并未呈现出寻常深宅大院那般昏暗深幽的景象。
陈玄拖着酸痛的双腿,顶着直往脖领里灌的雪沫寒风,费力地跨过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黑漆门槛。
单看这道门槛的高度,便已严重逾越了规制——大夏律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纵然是一品大员的府邸,门槛最高也只许三寸。这半尺的高度,活脱脱竖起了一道阻挡常人的壁垒,赤裸裸地昭示着宅子主人无法无天的狂妄与僭越。
众人前脚刚迈进大门,视线便被前方的东西硬生生地截断。
入眼处,直接横着一面极其宽阔的白玉影壁!
影壁高逾两丈,宽近三丈,活像一座小山横亘在众人眼前。壁身通体呈现出毫无瑕疵的乳白色,在四周灯笼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透亮的光泽。
壁面雕刻着“百鸟朝凤”的繁复图样,雕工精湛入微——哪怕是角落里那只振翅欲飞的小雀,其翎羽的每一根纹路、每一处起伏、每一道因光线折射产生的明暗变化,都被匠人一刀一刀细细抠了出来,活灵活现,雀鸟要从石壁中飞出来一般。
“这……这是……一整块羊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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