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07章

  陈玄骑在马背上,身形依旧挺拔。

  他的视线越过两旁熙熙攘攘、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的百姓、越过鳞次栉比的商铺、最终,落在那面在城楼最高处猎猎作响的“萧”字黑色大旗上。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如果此时有人能读懂他的唇语,就会看到他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以及一段深沉的独白——

  萧尘。

  你这一手。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你没有在城门口摆出刀枪剑戟来威慑本官,也没有在酒桌上用花言巧语来拉拢本官。

  你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最直接的、也是让本官最无法辩驳的东西——事实——给本官上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课。

  一个贪赃枉法的郡守死后,这满城的百姓安居乐业,粮价平稳,军民上下齐心,阵亡的烈士家属得到了妥善的善待。

  这就是你,堂堂正正摆在本官面前的“铁证”。

  它比大理寺里任何一份案卷、任何一份画押的口供、任何巧舌如簧的辩白,都更有力,更致命。

  你让本官,亲眼看见了——

  什么,才叫真正的民心所向。

  你也让本官,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怀疑——

  有些时候,本官这辈子死死信奉的“国法”……

  在这种火辣辣的、真实的、绝对无法伪造的民心面前——

  是不是,真的太单薄、太苍白了一些。

  陈玄缓缓收回视线,枯瘦的手指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街道。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踏入这雁门关,听完那个老汉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心里那座悬了三十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动摇的公正天平——

  已经,不知不觉地,偏了。

  哪怕,只是偏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但对于他陈玄来说,那一丝,就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

第149章 北境无乞儿,雁门不夜城

  马蹄声踩在平整无坑洼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街道两侧,百姓们的欢呼声和议论声依然不绝于耳,像是一股股热浪,在这北境寒冷的冬日里翻涌。

  有个卖炒栗子的大婶甚至胆大包天地朝队伍这边探过半个身子,扬手递出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扯着洪亮的嗓门嚷了一句:“京城来的官爷,尝尝咱雁门关的手艺!刚出锅的,不收钱!”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老伴一把拽了回去,嘴里还埋怨着:“你这老婆子瞎凑什么热闹,别冲撞了贵人!”

  那大婶却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嘟囔道:“怕啥?这是咱们北境的地界,来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礼数!”

  这句随口的嘟囔,顺着寒风丝毫不落地飘进了陈玄的耳朵里。

  陈玄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枯瘦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捏得惨白一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真诚的、洋溢着希望的笑脸。那些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面对皇权官威时硬挤出来的谄媚与战栗,全是发自肺腑的、活生生的人气儿。

  陈玄一生断案无数,自认心如磐石,铁面无私。

  但此刻,心里那道名为“律法与皇权”的坚固防线,已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巨大裂痕。

  他甚至不愿意去深想那道裂痕——因为他知道,一旦认真审视它,他这三十年来在公堂上死死坚守的信仰,就会变成一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笑话。

  队伍最前方,一袭黑衣的韩月轻轻一勒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

  路口的拐角处,赫然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字迹工整,笔画质朴,刀锋处透着一股子军中之人特有的凌厉煞气,显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倒像是某个军中文书用战刀随手镌刻的。

  上联:北境无乞儿。

  下联:雁门不夜城。

  陈玄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死死停留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一路从京城走到这里,沿途的州府城镇,哪个不是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的乞丐成群结队地在城门口晃荡?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越是凄惶。

  但从踏进雁门关的那一刻起——他没有看到一个乞丐。

  不是一个都没碰到,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都没有!

  卖栗子的、打铁的、做买卖的、挑担子的,甚至连那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瘸腿老汉,面前都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筐,里面装着几双刚纳好的、粗糙但结实的千层底布鞋——他不是在乞讨,他是在谋生!是在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着!

  “北境无乞儿……”陈玄在心底默念着这五个字,眼神愈发深邃。

  至于那下联“雁门不夜城”……陈玄的目光越过石碑,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商铺和酒楼,心头的震撼更甚。

  大夏疆域内,哪怕是京城,入夜后除了江南河畔的勾栏瓦肆,也皆有宵禁。更何况这里是直面草原蛮子的边关重镇!历来的规矩,边关日落便闭户息鼓,严禁灯火,防的是细作渗透,也是敌军夜袭。

  可这雁门关,竟然敢大张旗鼓地自称“不夜城”!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绝对的自信!意味着萧家在这片土地上的掌控力和武力威慑!他们确信只有北境还有萧家,就没有任何力量敢轻易侵犯这座钢铁雄关!

  天子脚下尚且饿殍遍地、宵禁森严,这苦寒之地的边关,竟敢立下如此狂妄且真实的石碑!

  石碑没有横批。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没有写出来、却已经刻在每一个雁门关百姓心底的横批是什么。

  ——萧家治下。

  “陈大人。”

  韩月没有回头。她那清冷绝美的背影在风雪中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像极了北境永不融化的冻土上,冷不丁刮过来的一阵夹着冰碴子的干风。

  “过了前面那条主街,便是镇北王府。祖母已经备下酒水,等候钦差大人多时了。”

  陈玄没有立刻答话。

  他拉紧冰冷的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匹在原地不安地踏步。他缓缓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样。

  原本象征着大理寺卿无上威严的深紫色官袍,此刻早已被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糊满。

  那些血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有的已经发黑结痂,有的还隐约泛着潮湿的腥气——那是刚才在一线天峡谷,被当朝丞相秦嵩派来的死士们飞溅上的。

  他胸前那只代表着司法铁律、神圣不可侵犯的独角獬豸刺绣,被一滩浓重的血污糊住了一大半。

  原本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神兽图案,此刻被污血一盖,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被猎人捕获、奄奄一息的困兽,显得有些狰狞,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可悲与讽刺。

  他的衣袖在混乱中被利刃划破了几道长长的口子,北境刺骨的冷风正顺着那些破洞直往里灌,冻得他手腕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陈玄下意识地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擦拭那片血污,可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便停住了。那血,早已渗进了丝线里,与獬豸的图样融为一体,再也擦不掉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且压抑地看向身后。

  从“一线天”峡谷死里逃生后,这支队伍已经强撑着在北境的寒风中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时在峡谷里被死亡的恐惧和肾上腺素压下去的痛觉,此刻随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以十倍的势头反扑上来。

  王冲骑在马上,那张向来冷峻得如同铁板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他魁梧的身体正随着战马的呼吸微微摇晃,像是一棵被狂风肆虐了一整夜、随时可能轰然倒下的老树。

  他在一线天被死士砍中的左臂,虽然被草草包扎过,但一路的颠簸早就让伤口重新撕裂。鲜血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顺着白布的纹路慢慢洇开,将整条绷带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甚至有血水顺着马镫“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而剩下的那四十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羽林卫,随着一路的寒风侵体,此刻更是凄惨到了极点。

  他们有的铠甲破碎,护心镜上的凹痕足有半寸深,胸口的甲片像被人一片片生生掰开的鱼鳞;有的刀剑卷刃,百炼钢打制的雁翎刀刃口崩出了一个个豁牙,连握都握不住了,只能倒挂在马鞍旁,任由它随着战马的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凄凉碰撞声。

  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干脆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息,每喘一口气,一线天血战时断裂的肋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那是他们作为禁军最后的骄傲。

  这哪里是代表天子巡视北境、威风八面的钦差仪仗?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阿鼻地狱的死人堆里,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救出来的残兵败将!一群靠着萧家施舍才活下来的丧家之犬!

  陈玄看了很久。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度的复杂与一丝决绝的傲骨。

  他不能就这么去镇北王府。

  如果他带着这样一群残破不堪、满身狼狈的队伍踏入镇北王府的大门,那他丢掉的就不只是他陈玄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大夏朝廷、整个皇权的最后一丝体面!

  他不能以一个被萧家私兵“施舍”救下的难民姿态,去面对那位深谋远虑的萧家老太君,更不能用这副惨状,去质问那个将北境治理得犹如铁桶一般的萧尘!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仪仗,没有威风,没有完好的铠甲,连他胸前那只象征国法的獬豸都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

  但他至少——还有他陈玄的骨头。这根骨头,挺了三十年,还没断!

  “韩统领。”

  陈玄缓缓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但语调依旧稳得像是一杆定海的铁秤——哪怕那根秤杆已经被人砸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纹,但只要没折,它就还能称出天地间的重量。

  “今日,本官先不去王府了。”

第150章 宁正乌纱,不作逃难客

  韩月转过头。

  那双冰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仅仅一闪,便被刺骨的寒意重新冻结,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不去?”

  她的语气没有上扬,听不出任何疑问的情绪,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隐隐压迫感的确认。

  “老太君有令。请钦差大人入府赴宴,接风洗尘。”

  这句话她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拔刀张弓。

  但陈玄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弦外之音——老太君的“令”,在这雁门关的地界上,从来不是商量着的“请”,而是不容置喙的“必须”。

  在这片被萧家铁骑踏平的土地上,萧家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本官感谢老太君地好意。”

  陈玄毫不退避地直视着韩月。

  那双审过无数惊天大案、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眼,此刻正与那双冷若寒星的年轻眼眸,在半空中无声地、剧烈地碰撞。

  一个,是大夏律法与皇权在北境最后的化身。

  另一个,是萧家绝对武力与冷酷意志的图腾。

  两道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周围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半拍。连半空中飞舞的雪花,仿佛都在这无形的交锋中被碾碎。

  “但本官,今日不能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近乎执拗的固执。犹如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青石板上,谁也拔不出来。

  韩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微微眯起了那双好看却致命的眼睛。眼底那一丝疑惑的涟漪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危险的审视。

  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无声地从弓背上滑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箭壶的边缘。

  这不是刻意的威胁,而是一个顶级猎手在面对意料之外的猎物反应时,身体肌肉记忆做出的本能防备。

  周围的阎王殿战士没有动。

  但他们手中陌刀的刀锋,在阳光下微微转了半分角度——那是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集体性的警备升级。

  陈玄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也没有去看那只搭在箭壶上的手。

  他缓缓翻身下马。

  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笨拙。

  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加上一线天峡谷里死里逃生的巨大消耗,此刻终于像一座无形的山,骤然压上了这具枯瘦的身体。

  他的双腿在战马的颠簸中已经近乎失去了知觉,肌肉僵硬得如同两根灌了铅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