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06章

  老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落针可闻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连风雪声都压不住。

  “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不懂你们京城里那些什么‘法’不‘法’的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三法司四法司的规矩。”

  “我们活在这世上,就认一个理儿。”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笃笃”地戳着自己单薄的胸口——那里面,是一颗跳了六十多年的、被苦难反反复复浸透了的、粗糙却滚烫的心。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八个字。

  掷地有声,宛如八柄重锤,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是天理。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规矩。比你们写在纸上的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早太久了!”

  老汉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不是亢奋,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近乎信仰的光芒。

  “赵德芳那个畜生,害死了五万多条人命啊!五万多!官爷,您在京城高高在上地坐堂审案,您能数得清五万多条人命叠在一起,有多高吗?那是五万多个活生生的家!有爹有娘等他们尽孝,有婆娘等他们暖被窝,有娃子等他们举高高!他们本该好好活着的!”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连带着他肩上的扁担都在剧烈颤抖。

  “可他们全都死了!就因为那个狗官出卖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把他们活生生地送进了黑狼部蛮子的包围圈,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剐他三百六十刀?我呸!那都是便宜他了!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九公子杀他,是在替那五万多条死不瞑目的冤魂讨公道!是在替我们这些活着受罪的人,出一口恶气!”

  老汉猛地抬起头,枯瘦的身体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历经风霜却宁折不弯的标枪。

  北境凛冽的寒风吹过他花白凌乱的发丝,他那单薄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竟然散发出了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身份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官爷——”

  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陈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您刚才问我,九公子凭什么。”

  “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您,他凭什么。”

  “他凭的,是白狼谷那五万条死不瞑目的人命。”

  “他凭的,是这雁门关满城百姓,愿意为他去死的心。”

  “他凭的是——这天底下,本该有人来做、可从来没人敢做、也没人肯为我们这些泥腿子做的事情,他萧尘,做了!”

  老汉停顿了一下,胸膛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的音量放得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周围呼啸的风雪声吞没。

  但它所蕴含的分量,却重到了压得整条街道鸦雀无声、重到了让大理寺卿陈玄那根挺了三十年的傲骨脊梁,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的地步——

  “这,就是我们北境百姓心里头的‘法’。”

  “比你们那些写在折子上、念在嘴巴上、却从来没替我们老百姓做过一回主的‘国法’——”

  “管用。”

  说完最后一个字,老汉不再看陈玄一眼。

  他默默地低下头,动作极其轻柔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那半块残破的木牌重新用破布包好,仔细地塞回了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可以安然入睡的孩子。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哑默。

  哑默了足足两息。

  然后,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用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

  “对。这才是天理。”

  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狠狠捶打着胸膛:“这就是我们北境的法!”

  第三个。

  “九公子敢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只认他!”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亮。

  就像是开春时冰河底下疯狂涌动的暗流,从地底深处一团一团地往上顶撞,终于在某一刻,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轰然破冰而出——

  “谁敢动九公子,我们全北境百姓跟他拼命!!!”

  那些声音,瞬间汇聚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它不是军队里那种整齐划一、经过训练的口号。

  它是此起彼伏的、参差不齐的、夹杂着各种各样粗鄙口音的怒吼与宣誓——里面有老人的沙哑,有妇人的尖利,有壮汉的低沉,甚至还有孩子被大人们的情绪感染后发出的嚎啕——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那么脏,那么乱,那么粗糙,毫无体面可言。

  但听在陈玄的耳朵里,却比他这辈子在金銮殿上,听百官齐呼的那声“吾皇万岁”,还要震撼一万倍!

第148章 铁面弯腰,民心所向即天理

  坐在马背上的王冲,此刻浑身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不知不觉间向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化作了实质的压迫感,逼得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向后退去,连带着身后的几十名羽林卫都出现了一阵慌乱的骚动。

  这群大夏最精锐的禁军,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的气势给逼退了!

  陈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张张被北境的风沙和苦难刻满了深深沟壑的脸庞。

  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脖颈,因为激动而发抖的嘴唇,因为压抑了太久而几乎要迸裂出血丝的眼眶。

  这位名震朝野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正在疯狂地碰撞、厮杀,犹如千军万马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互相踩踏。

  国法。天理。民心。

  律法的尊严。皇权的体面。百姓活生生的命。

  孰轻?孰重?

  孰是?孰非?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刚刚入朝为官时读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的恩师、大理寺前任老寺卿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死死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遗言——

  “陈玄,你要记住。法,是写给活人看的。若有一天,这法只顾全了朝廷的体面,却顾不了底下活人的命——那这个法,就该改了。”

  他当时年轻气盛,根本不懂。

  他固执地以为,法就是法,是天地间最公正、最不可逾越的准绳,是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玷污的至高信条。

  可是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站在这条并不繁华的北境边城街道上——

  面对着一个粗鄙老汉怀里那半块断裂的命牌,面对着这满城百姓沸腾如火的民心——

  他忽然,懂了。

  懂了恩师当年的那句话。

  虽然只懂了一点点。

  但仅仅是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他这三十年来,在心里用无数卷宗和判决书搭建起来的、关于“法理”的坚固堡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致命裂痕。

  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冷空气。那空气灌进肺腑,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

  但在这冰碴子里,他分明闻到了远处民居里升起的炊烟味,闻到了街边包子铺蒸笼里溢出的肉香,闻到了一个曾经濒死的城池,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依然在拼命、用力活着的热烈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锐利如鹰隼的老眼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锋芒,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在那锋芒的最深处,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很淡。

  淡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

  那是柔软。

  是一个冷酷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允许自己坚不可摧的信仰出现裂缝之后,从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暖的、属于人性的光。

  他看着那个老汉。

  看着他那张饱经沧桑、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他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藏着儿子命牌的位置。

  然后——

  大夏王朝正二品大理寺卿,三十年令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曾获承平帝亲书“法不容情”御匾的当朝大员——

  陈玄。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根挺直了三十年的腰。

  那个揖,他弯得极深。

  很深。

  深到他那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了膝盖。

  深到他那件绣着代表公正的獬豸图案的紫色官袍,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褶皱。

  “受教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却重逾千钧。

  “嘶——”

  王冲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身后的羽林卫更是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这可是堂堂二品大员!代表着天子颜面的钦差!他竟然……竟然当街给一个泥腿子老汉鞠躬?!

  不远处的侧翼,一直冷眼旁观的韩月,那握着寒月弓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她看着陈玄弯下的脊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

  整条街,又一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所有的百姓都看呆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穿着紫袍、高高在上的京城大官,竟然对着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泥腿子,弯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老汉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双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使不得!使不得啊!官爷!您这是做啥子!折煞老汉了!老汉我可受不起您这么大的礼……”

  陈玄没有理会老汉的惊慌,他缓缓直起身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老汉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太多、太复杂,多到即便是老汉这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也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分量。

  然后,他决然转身。

  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走吧。”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王冲说道。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队伍重新启程。

  马蹄踩在被融雪浸透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