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的声音,在这个称呼落出来的瞬间,明显温和了几分,却又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深意,“陈大人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将大人‘安全’地护送入府,切不可让那些不长眼的宵小,惊扰了大人半分。”
他在“安全”这个词上,刻意加重力度。
那是明晃晃说给陈玄听的。
潜台词锋利如刀:我把你交给了我的人,在这北境的地界上,你的命,是我萧家人在保着的。你查案可以,但别忘了,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韩月微微抬眸,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缓缓移向陈玄。她的目光在陈玄和王冲身上停驻了一瞬,而后极轻地颔首。
“九弟放心。”她的声音清冷干净,却透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宗师级威压,“只要我在,这北境,没人能动他一根汗毛。”
不是承诺,是绝对自信的陈述。
被那样一双毫无感情的死神之眼扫过,王冲只觉得后背的寒意瞬间蹿上心头,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是皇帝的亲信,羽林卫的副统领,上过战场,杀过不知凡几的人,什么样的煞气他没见过?
但这个女人——这个刚才一箭洞穿绝壁、将三百死士首领活活钉在石壁上的恐怖射手,此刻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宣告“没人能动他”的时候,王冲不可遏制地想到的不是护卫,而是牢门的狱卒。
把陈玄这个钦差,死死地圈在一个看得见、管得住的牢笼里。在这里,他们不是皇权派往北境的代表,而是萧家地盘上随时可以被捏死的客!
这哪里是护送?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押送!
只是这个“押送”,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冠冕堂皇,让人连开口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半分!
“既如此,萧某先行一步!”
萧尘不再废话,翻身上马,那动作行云流水,白衣与黑裘在风中翻飞,骨子里透着某种不自知的利落与狂傲。
“驾!”
一声低喝,萧尘与雷烈两骑绝尘而去。战马狂野地踏过积雪,卷起漫天雪沫,扑了陈玄满面。冰冷,细密,沾了一脸的水汽。
陈玄缓缓伸出枯瘦的手,一粒一粒地,将落在紫色官袍上的雪花,仔细地掸干净。那双老眼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陈大人。”
韩月不紧不慢地策马来到陈玄身侧。那把漆黑的寒月弓,仍然斜斜挎在背上,弓身上的陨铁泛着幽幽的暗光。她甚至没有用正眼看陈玄,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的城门。
“王府里,祖母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吧。”
那个“请”字,说得极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温度,却比刀架在脖子上更管用。
陈玄深吸了一口夹着铁锈气息的北境寒风,将胸腔里那股被轻慢的郁气,重重地压了下去,再次恢复了那副千锤百炼出来的铁面如山。
“带路。”
雁门关城门。
厚达一尺有余的城门扇,镶嵌着无数如成人拳头大小的铁钉,每一颗都泛着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哑光寒色。
城门内侧的砖墙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生石灰,防腐防潮。
但那石灰缝隙之间,依旧有一道道细细的暗红,像是几十年前的某一场恶战,将血迹永久地嵌进了砖石里,任人如何粉刷,都盖不住那股冲天的惨烈。
王冲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头顶是沉甸甸的黑色门楼。那厚重的阴影压下来,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
他不是在进一座城,他是在走进一头远古巨兽敞开的血盆大口。而那头巨兽,已经在这里盘踞了百年,吞噬了无数敌人的血肉。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如惊弓之鸟般扫视着两侧的城墙垛口、守卫的站位、通往城楼的阶梯……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座军管之下、民不聊生、满目疮痍的边关死城的准备。
毕竟,秦嵩在朝堂上就是这么说的——萧尘在北境横征暴敛,纵兵为祸,雁门关已成人间炼狱。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从城门洞的阴影中移向城内街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悄悄松开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放大。
街道,是极其宽阔的。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是在这场风雪刚刚过去的清晨,石板上也仅余薄薄一层浮雪,不见一粒垃圾,不见一处积污。
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铁匠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无一空置。家家门前挂着鲜艳的布幌子,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而那些商铺,竟然,家家都开着!
不仅开着,而且生意兴隆!
第143章 谁道边关欲反,满城尽颂九郎
这里是北境。是距离草原蛮子最近的雄关。是几个月前刚刚经历过主帅战死、八位少帅全军覆没,郡守被凌迟的雁门关。
是被文官集团扣上“乱臣贼子”帽子、随时可能引来朝廷大军问罪的险地。
可是,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京城来客的脸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卖糖葫芦喽——!又酸又甜的大红果,不甜不要钱!”一个身形矮小的老汉,挑着一根沾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迈着轻快的碎步穿过人群。他那嗓门洪亮得与干瘦的身形完全不相称,透着一股子中气十足的穿透力。底气这么足,只说明一件事——他昨晚吃得很饱,而且根本不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热乎乎的肉包子,刚出笼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浑身暖!”包子铺前,巨大的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缭绕着诱人的肉香。
铺子前竟然排了十几号人,最前头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馋得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妇人佯装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脸上却绽放着满足的笑意,痛快地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案板上。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分明,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四处飞溅,像是一场迷你的焰火。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挥舞着几十斤重的铁锤,汗流浃背地锻打着一把农具。不是用来杀人的兵器,而是用来翻土的犁铧!
王冲在马背上死死盯着那把犁铧,看了足足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他娘的是随时准备造反的边城?!造反的人会满大街打农具准备春耕?!
那个打铁的壮汉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停下锤子,回头瞥了王冲和这支全副武装的钦差队伍一眼。
没有惊惶,没有下跪,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去,继续抡起他的铁锤。
浑然不觉得这群京城来的煞神有什么稀奇。
布庄里,三四个穿着干净厚实棉袄的妇人,正围着一匹蓝色棉布,跟掌柜的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掌柜的,这布靛色有些浅,能不能便宜三文?”
“哎哟我的大姐,您可别瞧不起这浅靛色,这是五少夫人专门让人从南边商道调来的活染,洗十次都不褪色,三文是分毫不让的!”
争论得热火朝天,哪怕钦差从门前经过,她们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一扇雕花木窗敞开着。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围着火炉煮酒,呵着热气高谈阔论,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几个垂髫小童从王冲那匹高头大马的马蹄旁穿梭而过,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吧嗒一下跌在青石板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同伴们回头看了一眼,七手八脚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塞给他半块麦芽糖,那孩子挂着眼泪又破涕为笑,一群人呼啦啦地跑远了。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鲜活的颜色和气味,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文火慢炖了许久的老汤。
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散发着一股叫做“活着真好”、“太平盛世”的浓郁烟火气。
王冲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空白,空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景象没变。
他咬着牙,又死命揉了一下。
还是没变。
这他娘的……全是真的。
“这……”王冲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子,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他娘的哪里像要造反的样子……京城外城的老百姓,都没这精气神啊……”
是的,精气神。
最让王冲和那些羽林卫感到震撼的,不是这里的繁华,而是这些百姓的眼神。
他们看到钦差的队伍,看到这群代表着大夏最高皇权的兵马,神情里只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两个年长的,眼中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然——哦,是京城来的官员啊,以前也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内地州府那种伏地叩拜的奴性,没有见到官兵就惊慌失措的战栗,更没有那种被皇权天然压人一头的恐惧!
他们的脊梁骨,是挺直的!
一个梳着两个圆髻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站在路边,仰着脑袋,目光圆溜溜地追着队伍看。
她旁边,是她的娘亲,一个朴素干净的年轻妇人。妇人伸手轻轻捂住了女儿的眼睛,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噢”了一声,却突然挣脱了娘亲的手,扭过头,冲着队伍最前面的陈玄,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挥了挥小手。
陈玄愣住了。这位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小姑娘便撅着嘴,牵着娘亲的手,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玄那双藏在深邃眼窝里的锐利老眼,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
“娘,那些穿大衣服、拿刀的人是谁啊?看着好凶。”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拉着他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雪水里洗干净的黑玛瑙。
“嘘,小声点,那是京城来的大官老爷。”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权贵的恐惧,反而透着一丝细微的、发自骨子里的笃定与傲然,“不过你放心,有九公子在,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咱们雁门关一根草。”
那个“谁”字,她说得极为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刻意拔高的口号,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对于某个人绝对信仰般的信任。
这不是被官府教导出来的场面话,这是一句每天都在说、说到根本不需要去怀疑的真理。
陈玄的马,无声地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夹杂着淡淡冷冽气息的空气。
他示意王冲让队伍先缓行,自己则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侍卫,快步朝着路边走去。
他看到了一个挑着扁担、步履稳健的老汉,正从巷口晃出来。
扁担两头各挂着一筐蔬菜,压得扁担微微弯了腰。那筐子里,白菜水灵灵的透着绿,萝卜又白又胖,成色极好,绝不像是穷苦之家能种出来、或者舍得拿出来卖的样子。
陈玄走上前,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常年居上位的威严:“老乡,在下有礼了。请问这雁门关内,为何如此热闹繁华?”
那老汉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陈玄胸前那代表大理寺卿的獬豸补子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瞬本能的警惕。
这是个精明的老人,显然知道那个图案代表着什么级别的京城大员。
然而,那点警惕仅仅只维持了一秒,便像扔进滚水里的一片雪花,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老汉把扁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北境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却更藏着一种旷达的、不受拘束的自在。
“这位官爷,看您这身派头,应该是从京城那种大地方来的吧?”
“正是。”陈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北境边关,刚发生浩劫,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老汉把扁担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语气里没有任何面对朝廷大员的唯唯诺诺,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与硬气,“官爷,您是按着你们京城人的理儿来说话。可您没住过北境,您不知道咱这儿的理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咱们北境的日子,现在能不好吗?!”
“自从九公子当了家,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才算是真正活得像个人,过上了好日子!”
老汉的眼睛,在说到“九公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瞬间亮了。
那不是礼节性的赞扬,更不是迫于淫威的吹捧。
那是真正经历过地狱般的绝望后,被人强行拉回人间,从而从骨血里涌出来的狂热感激和骄傲!
“您不知道啊,官爷。”老汉说着,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沧桑的感慨,“打我记事起,北境这天,就没真正晴过。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外头有草原蛮子抢,里头有贪官污吏刮。年年征粮,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那段黑暗的记忆让他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后来呢?”陈玄听得极度认真。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卸下了那副“铁面阎罗”的高压气场,甚至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
“后来?后来九公子当家了!”老汉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变得格外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那可是咱们雁门关的活菩萨,也是杀恶鬼的活阎王!别看他年纪轻,可他心里头装的,是咱们老百姓的命!”
老汉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彻底哽咽了。他干咳了一声,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扁担重新挑起,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陈玄站在原地,犹如一尊被雷霆击中的石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44章 英雄岂是逃兵,老父泣血陈冤
但陈玄终究是陈玄。
短暂的震撼与失神过后,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对万事万物都抱持着十二分警惕的职业本能,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迅速缠紧了他的理智。
“不对……”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宽大的官袍衣袖,眼底那抹刚刚泛起的感动与波澜,被他强行压成了一潭死水。
太完美了。
这雁门关里的一切,繁华得太完美,百姓的笑容太完美,甚至连那个挑担老汉嘴里的赞美之词,都完美得像是一出早就排练好的戏文。
在京城,为了迎接上官视察,地方官提前半个月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甚至花大价钱雇佣地痞流氓扮作安居乐业的百姓,营造出一副海晏河清的假象……这种荒唐的把戏,他陈玄这辈子见得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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