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丞相府精心培养的精锐死士,一个不留,全部变成了一地残破的碎肉。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地面缝隙流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以及那些持刀而立、刀锋上还在滴答淌血的黑色鬼面。
阎王殿的战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给未死透的敌人补刀、回收弩箭、整理阵型。
依然是绝对的沉默。
清点伤亡——
零。
整个一线天峡谷伏击战,阎王殿,零伤亡碾压。
这个残酷且荒谬的事实,让那些幸存的、满身是血的羽林卫,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如同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
王冲手握着卷刃的雁翎刀,站在血泊中间,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三观崩塌的茫然与恐惧。
他是大夏羽林卫副统领,是皇帝的亲军,见过的精锐数不胜数。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下已经是天下少有的悍卒。
但他发誓,他从未见过——不,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世上竟然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样精准,这样冷酷,这样毫无人情味地高效!他们在完成了一场三百多人的屠杀后,神态居然和驿站里给马喂草料的老汉没有半点区别,连呼吸都没有乱!
“阎王殿……”
王冲缓缓地、颤抖着念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当啷——”
他那只砍人从来不抖的手,不知为何失去了力气,雁翎刀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被死死钉在崖壁上的刺客首领鬼影,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这场降维打击般的屠杀。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死士,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切碎。他看着最后几个试图跪地投降的死士,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口,就被一刀斩飞了头颅。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残忍,却透着绝对的无情。
那才是真正的可怕——杀人,对这群黑衣人而言,不是出于愤怒,不是为了仇恨,仅仅只是在执行一道程序。
鬼影眼中的嗜血与残忍,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崩溃所取代。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崖顶那道窈窕的身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韩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崖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鬼影。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得意的嘲讽,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阎王殿办事,索命无常。下辈子,别惹萧家。”
话音落,寒月弓随意一抬。
“嗖——”
第二支黑色的箭矢,如流星赶月,极其精准地贯穿了鬼影的眉心。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灭。
韩月从崖顶轻盈索降而下,脚尖轻点崖壁,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如同一片落入血海的黑色羽毛。她从容地收起绳索,跨过满地的残肢断臂,径直走到了那顶已经被弩箭射成了刺猬的豪华大轿前。
轿帘已经被刀锋划裂,锦缎翻卷,透着浓烈的血腥风。
轿内,大理寺卿、铁面阎罗陈玄,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身体的本能颤抖。那把短刀被他放在膝盖旁,紫檀木的刀柄上,赫然留下了他因为用力过猛而掐出的深深指印。
他深吸了一大口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掀开残破的轿帘,望向了外面的修罗场。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
而那些戴着鬼脸面具的黑衣战士,正安静地站在血泊中,没有欢呼,没有邀功,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黑色修罗。
陈玄死死盯着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
他见过太多军队,审过太多武将。他深知,人在经历了生死搏杀后,必然会有情绪的宣泄。
但眼前这群人,没有。
这……是何等恐怖的纪律?这绝对是无数次地狱般的折磨,才能锻造出来的绝对服从!
那双历经三十年朝堂沉浮、看透了无数阴谋诡计的老眼,此刻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荡。他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抹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滴死士的鲜血。
那个动作依然缓慢、郑重。
然而,他那只握了三十年惊堂木的手,此刻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差点被杀的恐惧。
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撼!
是一个一生只信律法的老人,在亲眼目睹了这种超越常理的暴力美学后,他那道名为“铁面”的心理防线,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韩月在轿前停下,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陈大人,受惊了。”
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带着一股横压全场的霸道。
陈玄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被钉在绝壁上的“人形标本”,又看向那些沉默的黑衣战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都是萧尘的人?”
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是。”韩月淡淡点头,语气笃定,“我家九弟,已在关内备下薄酒,恭候钦差大人。”
陈玄没有立刻答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闪过秦嵩在朝堂上的诡辩,闪过这一路上的诡异平静,又闪过刚才那必死的杀局和从天而降的救赎。
秦嵩想杀他,而那个被满朝文武骂作“乱臣贼子”的萧尘,却派出了这样一支宛如神魔般的军队,救了他。
杀人,诛心。
陈玄猛地睁开眼,重新收回目光。他用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缓缓理了理官袍上的褶皱,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
“前面带路。”
声音依旧庄重。
但只有陈玄自己知道,他心底对那个在雁门关的北境少帅,已经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一探究竟的极度渴望。
那个叫萧尘的年轻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138章 影匿风雪,修罗铁律镇禁军
峡谷底部,阎王殿的黑衣战士们正在无声地列队。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但这些刚刚制造了尸山血海的杀神们,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
百丈之上的崖顶,风雪依旧肆虐,刮在岩石上发出凄厉的呜咽。
代号“夜枭”的影子首领,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岩石边缘。
他俯瞰着下方峡谷里发生的一切,面罩之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透着狂热的弧度。
“头儿,底下的活儿,阎王殿的兄弟们干完了。”身旁,那个年轻的影子压低声音说道。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伪装服,依然能听出他语气里没能完全平复的战栗。
他们风语楼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讲究的是一击毙命;可在目睹了阎王殿那种毫无感情、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绞肉机式屠杀后,这些常年游走在黑暗中的刺客,也不免觉得头皮发麻。
“知道了。”夜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少帅亲手调教出来的阎王殿……果真都是些怪物。”
他缓缓站起身,随意拍了拍伪装服上的积雪,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那些已经被他们抹了脖子、尸体被整齐藏在岩石阴影里的弩手,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破布麻袋。
“咱们这里的活儿也干完了,该去下个战场了。”
“从现在起,阎王殿在明,我们在暗。把警戒线向外推出去十里。九公子说了,陈玄必须活着进雁门关!”夜枭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刀,杀机四溢,“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来凑热闹,坏了少帅的局……杀无赦!”
“是!”
周围的几个影子没有任何废话,身形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黑夜,瞬间消融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风语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峡谷下方,钦差的队伍重新上路了。
只是这一次,护卫的阵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数百名阎王殿的黑衣战士,悄无声息地取代了那些已经残破不堪、士气崩溃的羽林卫阵列。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耀武扬威的旗号,也没有喊出任何整齐划一的口令。他们只是默默地分列于钦差队伍的前后左右,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无从渗透的移动黑色铁壁。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相互之间的眼神交流都近乎于无。
只有那股气。
那是一种极难用语言去描述的压迫感,是在尸山血海里被反复磨砺、榨干了所有多余情绪后,沉淀下来的、根植于骨髓深处的纯粹煞气。
就像是一把在火炉里烧了太久的斩骨刀,烧透了,冷下来了,刀刃上明明没有沾着一滴血,却比刚出炉时更让人不敢直视,看一眼都觉得眼球生疼。
这股煞气在周围冰冷的空气里,弥漫成了某种几近于有形的重压。
重到什么程度?重到那些幸存的、久经战阵的北地驿马,此刻都不敢发出半声嘶鸣。仿佛生怕踩出太大的声响,会惹怒了周围这些活阎王。
残存的四十几名羽林卫,就这样被“保护性”地安置在了队伍正中间。
严格来说,这是一种近乎剥夺尊严的羞辱。他们可是皇帝的亲军!是大夏王朝最精锐的卫队!走到哪里不是鼻孔朝天、受人敬畏的王者之师?
但偏偏,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开口抱怨半句。
因为谁也不敢。
一名年轻的羽林卫,手里死死攥着长枪。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名黑衣士兵笔直如枪的身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压着嗓子挤出了一句话: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没有人接话。
甚至连平日里最敢呛声、最仗着资历摆谱的老兵,此刻也只是别过了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远处茫茫的风雪。
那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回答都要绝望——有些问题,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王冲骑在马上,脸色比这北境灰白的天空还要难看一百倍。
他的左臂伤口被草草包扎过了,渗出来的血在粗糙的绷带上结成了黑红的硬痂。随着战马的颠簸,硬痂扯着皮肉,钻心地疼。但身体的疼痛,比起此刻他脑子里的翻江倒海简直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脑子里走马灯般全是刚才那场战斗的画面。
不,那根本称不上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三百多名顶尖死士,在这些黑衣士兵手里,就像是一群撞进了精钢磨盘里的麦粒——连让磨盘多卡顿一秒的资格都没有,便被极其高效、极其残忍地碾成了碎肉。
那个过程,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快得王冲都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把它完整地记下来,它就已经结束了。
但更让王冲感到震惊的,不是那些死士死得有多惨,而是……这些黑衣士兵在结束了屠杀之后的神态。
没有血脉贲张的狂吼,没有杀戮后的癫狂泄愤,甚至没有人相互拍肩膀交换一个“我们赢了”的眼神。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只是无声且熟练地打扫战场,补刀、拔箭、列队。就像是刚在田里割完了一茬麦子的老农,平静得让人头皮发炸。
那种漠然,绝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是对死亡本身的漠然,是对杀戮本身的绝对驯化!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把人当成野兽一样去熬,才能磨出来的东西,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王冲在禁军中混迹近十年,见过的天下精锐数不胜数,自诩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但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战士!
“阎王殿……”
“萧尘……”
这两个名字,此刻就像两把巨大的铁锁,死死勒住了王冲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
第139章 白衣临风雪,黑衣齐跪迎少帅
“王副统领。”
身旁,一名心腹手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问道:“这些黑衣士兵……真的是萧家的人?咱们……咱们还要继续去雁门关吗?”
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深深的动摇。如果萧家真的想造反,凭这支军队,他们这几十号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王冲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低吼:“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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