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千岁看着他这副表情，也不戳破，继续道：
“陛下说得不错。大赦天下是大事，天大的事。”
“减免税赋，牵扯到多少府县，多少百姓，多少账目？”
“没人去盯着，没人去督办，旨意下了也是白下。”
他顿了顿：“所以，必须得有人负责。”
朱祁镇连忙点头。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聪明极了。
苏千岁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那陛下说说，派谁去？”
朱祁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派……派谁？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朝中大臣的名字，于谦？不行，于谦要筹备科举。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好像都有事。
张辅？刚派了抚恤案。朱能？刚派了新军。
剩下那些人……
他想不起来。
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硬着头皮，讷讷道：
“朕……朕也不知道。”
苏千岁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您方才猜对了派人，老臣心里是真高兴。可您连派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然后语气沉重地说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您还是不了解您手下的臣子。”
他看着朱祁镇，目光深沉：
“当皇帝，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不是自己能干，是会用人。”
“刘邦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出谋划策不如张良。可他为什么能得天下？”
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会用这些人。他知道韩信该放在哪儿，萧何该放在哪儿，张良该放在哪儿。”
他看着朱祁镇：“陛下，您呢？您知道您手下那些人，谁该干什么吗？”
朱祁镇低下头。
苏千岁继续道，开始一一地介绍了起来。
“张辅能干什么？他能带兵，能打仗，能镇住军中的骄兵悍将。可他不懂民政，不懂赋税，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
“朱能能干什么？他能练兵，能选拔人才，能把一支新军从无到有练出来。可他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奔波，干不了那些跑腿的活儿。”
……
他一连串说完，看着朱祁镇：“陛下，您知道这些吗？”
朱祁镇头埋得更低了。
他当然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王振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是王振替他安排。王振说谁行，谁就行。王振说谁不行，谁就不行。
他从来没自己琢磨过。
苏千岁看着他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
“陛下，老臣不是要您一夜之间全学会。但您得开始学，开始想，开始琢磨。”
“今天不知道，没关系。明天多知道一个。后天再多知道一个。慢慢的，就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可您要是一直不想，一直不学，那就永远都不知道。”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苏千岁。
老太监的眼神里，有严厉，有失望，但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千岁也不指望他说什么。
他转过身，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
“这个人，老臣已经准备好了。”
朱祁镇一愣：“谁？”
苏千岁展开折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他不是什么朝中重臣，只是一个地方官。但他清廉，能干，不怕得罪人，最重要的是。”
“他出身寒门，知道百姓疾苦。让他去督办减免税赋的事，最合适不过。”
他看着朱祁镇：“陛下觉得如何？”
朱祁镇哪敢说不好，连忙点头：
“好好好！老师安排得肯定错不了！”
苏千岁看着他这副怂样，也不戳穿。
只是淡淡道：“那就请陛下再盖一道印吧。”
朱祁镇拿起玉玺，熟练地盖了下去。
盖完他才想起来，这又是什么官？派去哪儿？负责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也不敢问。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份折子被老太监收入袖中。
第151章 陛下，你真的知道吗？你当真知道吗？你不知道！（收藏+追读！）
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废物……哦不，这小子，总算开点窍了！”
老朱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
“你们看看，刚才那会儿，他还是一问三不知，跟个木偶似的。现在呢？至少知道动脑子了！知道老太监问的问题该往哪个方向想了！”
他越说越高兴：“虽然没全想明白，但能想到‘要派人’这一步，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
朱标点头，旋即便说道。
“父皇说的是。比起之前，朱祁镇的确有了长进。至少老太监的话，他是真听进去了。”
朱元璋点点头：“对！听进去最重要！就怕那些混账东西，你说破嘴皮子，他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才叫没救！”
他顿了顿，又叹口气：“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太监也是真有耐心。换个人，早被这废物气死了。他倒好，一步一步，跟教小孩儿似的，愣是把人往正道上掰。”
朱标轻声道：“老太监对大明的忠心，可见一斑。”
朱元璋摆摆手：“忠不忠的另说，咱就看他这股子劲头，能把那废物教成这样，不容易。”
他望向天幕，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但愿这小子，能一直这么学下去。”
……
永乐朝。
朱棣放下茶盏，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语气里满是痛快：“总算有点人样了！总算不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废物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
“你们想想，刚才那会儿，那小子被问得跟傻子似的，就知道说‘朕不知道’、‘朕不知道’。现在呢？至少能接上话了！至少能往对的方向想了！”
群臣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
“陛下所言极是！”
朱棣摆摆手，继续道：“朕说句实在话，刚才朕都替他害臊！堂堂大明皇帝，被一个老太监问得哑口无言，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不过现在这样，好歹给老朱家挣回点脸面。要不然，朕以后下去见父皇，怎么交代？说‘父皇，您打下来的江山，让一个废物糟蹋成那样了’？”
群臣噤声。
朱棣摇摇头，又道：“说起来，那老太监是真有本事。”
他看向群臣：“你们想想，一个能把这种废物教得开窍的人，得多大能耐？要是让他教别人，那还了得？”
杨士奇笑道：
“陛下说的是。老太监若为帝师，必是天下最好的帝师。”
朱棣点点头：“这话朕爱听。”
……
天幕之上。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累过。
从傍晚到现在，他都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殿内烛火换了又换，他手上的玉玺盖了又盖。
到底盖了多少道诏书，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火器、抚恤、新军、榜样、大赦天下……
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苏千岁，那老太监正慢条斯理地把刚盖好印的折子收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如常，半点不见疲态。
朱祁镇心里那个苦啊。
这老太监是不是铁打的？他不累吗？
可他知道，今天这事还远没完。
果然，苏千岁收好折子，抬眼看向他：
“陛下，如何做一个明君，刚才说的那些——自省、立榜样、大赦天下——都只是第一步。”
朱祁镇心头一紧。
还有？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老师，怎么还有第二步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苏千岁的目光扫过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
“当然有第二步。”
老太监的声音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若只靠方才那几步，最多只能保证陛下不成为昏君。想要成为明君，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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