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要把天捅破的决绝,还有一抹极深的、属于爷爷的柔情。
他几步走到朱雄英面前,那双老手,温柔地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
“大孙。”
朱元璋看着这个年轻、英俊、还没见过真正地狱的孙子,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的颤抖:
“怕吗?”
“爷爷穿这身老甲,不是为了显摆。是爷爷怕啊。”
“爷爷怕要是咱输了,这华夏大地又要变成牧场。爷爷怕到时候,你,还有咱们大明的百姓,又要去过那种跪在地上、被人当菜砍的日子。”
朱元璋泛红了眼尾,用力捏了捏朱雄英的肩膀:
“爷爷老了,但这把骨头还能再烧一次。”
“只要爷爷还站着,这天塌下来,爷爷给你顶着!”
朱雄英看着近在咫尺的老人。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面上那份要把自己护在身后对抗全世界的决绝。
朱雄英反手握住朱元璋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攥紧。
“爷爷,您歇着。”
朱雄英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气: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孙儿也能把它捅回去。”
“咱们大明的刀,还没锈呢!既然他们想死,那孙儿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灭族!”
朱元璋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
“敲钟!即刻敲响景阳钟!”
“召集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员,连夜进宫!”
“文官、武将、勋贵,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是抬,也要给咱抬到奉天殿来!”
朱元璋提起长刀,大步走向殿外。
。。。。。。。。。。。。。。。。。。
“咚——!”
这一声,不似平日里的报时钟声那般悠长,它沉重、暴躁,像是一柄肉眼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应天府的脊梁骨上。
紧接着。
“咚!咚!咚!咚!”
没有任何间歇。
没有轻重缓急。
只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促。
午夜,子时三刻。
整个应天府,这座大明帝国的心脏,在这个瞬间,停跳了半拍。
……
应天府,西城,铁匠老赵头。
老赵头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都没觉得疼,锣顺着青石板滚出去老远。
他顾不上捡。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哆嗦嗦,两排黄牙磕得咯吱作响,那是真的吓到了骨子里。
“九五……不对……这是……”
他数着钟声。
“十八……二十七……三十六……”
老赵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乱敲钟……这是乱敲钟啊!”
旁边一个刚入行的小徒弟吓傻,推了推老赵头:“师傅,啥意思啊?宫里的太监喝多了?”
“喝你娘的腿!”
老赵头跳起来,一巴掌抽在徒弟脑门上。
“那是景阳钟!景阳钟啊!”
老赵头从嗓子眼里挤出带着血腥味的吼声:
“洪武爷定下的规矩!闻钟声,如见驾!这种敲法……这种敲法只有一种可能!”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人了!!”
第248章 景阳钟响,大明永在!
小徒弟捂着脸,被师傅这幅狰狞模样吓得带着哭腔:“师、师傅,到底是啥可能啊?”
老赵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北方。
那双平日里只知道盯着街头娘们屁股看、浑浊猥琐的老眼里,此刻竟渗出两行浑浊的泪。
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恐惧,也是融在血里的杀气。
“国难。”
老赵头声音嘶哑:“要么是皇上崩了……要么,就是天塌了。”
“有人打进来了!打到家门口了!”
……
秦淮河,艳名远播的销金窟。
一刻钟前,这里还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江南的才子们吟诗作对,豪商巨贾们挥金如土,怀里搂着身段妖娆的粉头,醉眼迷离地争论着哪家的胭脂更香,哪首艳词填得更妙。
直到那钟声砸碎这层粉红色的琉璃。
“停!”
一个正搂着花魁喝花酒的胖商人,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被生生捏碎了。
他是北方来的,做皮货生意,那是真正见过血、在死人堆里刨过食的主儿。
“这动静……”
胖商人一把推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那一身肥肉展现出惊人的灵活,连滚带爬地冲到船头,一把推开窗户。
原本莺歌燕舞的秦淮河,此刻安静得像是个刚挖好的坟场。
所有的画舫都停奏乐。
只有那如同催命符一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河水都在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走水了吗?扫兴!”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书生还在嚷嚷,手里挥舞着折扇,一脸的不耐烦:
“这应天府乃天子脚下,太平盛世,能有什么事?大概是哪个不开眼的更夫敲错了钟……”
“闭嘴!!”
一声暴喝。
那个胖商人转过身,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抖动。
此刻的他,不再是刚才那个和气生财的“猪油蒙心”,反而透着一股子择人而噬的狰狞。
他大步冲到那书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绣着精致兰花的衣领,直接给提起来。
“你个只知道读死书的废物!你听不出来吗?”
胖商人唾沫星子喷了书生一脸,眼睛红得吓人:“这是聚将鼓!这是催命钟!皇爷在叫人!皇爷在叫那些杀才!”
“打仗了!!”
“这钟声不停,就是不死不休!是要拿命去填的!”
胖商人把书生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自己的靴子是不是穿反了,甚至连桌上那个装满银票的钱袋子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岸上狂奔。
“快跑!回家!屯粮!关门!”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天变了!”
一时间,秦淮河彻底乱套。
尖叫声、咒骂声、落水声、求救声,混成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才子佳人,此刻像是无头的苍蝇,在甲板上乱撞,哪里还有半分斯文模样?
……
国子监,号舍。
这里住着的,是大明未来的栋梁,是天下的读书种子。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不知多少支笔停在半空。
“这是……”
一个年长的监生推开窗,脸色惨白如纸。
“景阳钟响,百官入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子手里的《孟子》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师兄,这么急……而且是子夜,莫非是……”
“别乱猜!”
年长监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远处皇宫方向隐约亮起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亮,像是一条苏醒的火龙在夜色中翻滚。
“不管发生了什么。”
年长监生霍然转身,对着屋里几个惊慌失措的同窗,沉声道:
“咱们是读书人,是圣人门徒!朝廷养士三十年,如今国若有难,我等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有一腔热血!”
“穿衣!”
“虽然陛下没召见我们,但我们要去午门外等着!”
“若是真的有人打进来了……”
年长监生咬了咬牙,那张文弱的脸上,显出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那咱们就用这百十斤身子骨,去填那城墙的缝儿!”
……
如果说市井和文坛是惊恐。
那么在应天府的那些深宅大院里,在那些门口蹲着石狮子、挂着敕造匾额的勋贵府邸里。
还有那些散落在破败巷弄里的老卒家中。
反应截然不同。
东城,一处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小院。
这里住着的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一个退伍多年的老百户。
这老头平日里就是个瘸子,断了一条腿,在此地卖豆腐为生。街坊邻居都叫他“王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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